姜义眼皮一跳,旋即会意。
那眼神中方才泛起的几分急切,也瞬间敛尽,只余一片沉静。
他不再追问。
只是默默捧起那盏新斟的茶,一饮而尽。
那一盏茶水入腹,初尝微凉,旋即如雪崩雷动,一道寒意自丹田激荡而起,沿着经络逆冲直上,贯穿泥丸!
姜义眉心微蹙,身形不动,可那阴神之躯却在悄然颤栗。
不是惊惧。
那是一种久被淤泥蒙蔽后的洗涤,是骨髓深处传来的,痛并畅快的舒解。
他缓缓放下茶盏,胸中一口浊气吐出,宛如将半生的旧尘一并带走。
良久,他才抬眼望向那层层柴枝间,深藏不露的乌巢。
目光中,已无先前的敬畏探试,反倒多了一丝带着执念的灼热。
他终究还是问了。
“禅师。”
姜义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一滴墨,落入静水,缓缓晕开。
“在下还有一问……”
“那‘天命’二字。”
“可真是铁铸成书?从来不能更改分毫?”
言至此处,他话音虽淡,背脊却已悄然绷紧。
那夜星落五丈原,诸葛饮恨、谋局崩解;
那身为后人之自己,奔波百里、终成虚妄……
这些年来,太多因果,太多无法释怀的执念,都凝成了此刻这一问。
帐前冷月,梦中寒风。
他不过是想知道,那些尽力之后仍败的过往。
是否,早就已经注定?
茶案后方,那道声音仍旧不紧不慢,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:
“居士。”
“依你之见……何为,天命?”
姜义微一怔,旋即收敛神思。
这些年他教那姜渊诵读诸子,自己也翻遍了无数经史。
这一刻,他神色郑重,略一思忖,便缓缓开口:
“天命者,上应星辰运转,下合四时更替。”
“于国,是气数兴衰、朝代更替,自有其定。”
“于人,是生死穷通、贵贱荣枯,冥冥之中,自有注定。”
“此,便是天地之理,阴阳之常。”
他说得并不激昂,语调平和,像是复述书中理法,实则却藏了一颗欲求答案的心。
乌巢之中,禅师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只是微微一笑,眸中神光不动,却在这一刻缓缓转向身旁。
那目光既不锐利,也不炽热,温温吞吞地落在了树荫下一截横斜出的老树枝上。
姜义会意,亦抬眸望去。
只见那枝桠之上,藏着一张几不可见的蛛网。
风从山口吹来,光影交错,那蛛网轻轻一颤。
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,似是贪花忘返,或是迷了方向,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那片粘稠的天地。
它在丝线上扑腾翻飞,掀起阵阵涟漪,羽翅之上的粉尘在挣扎间洒落。
而网角处,一只通体赤红的蜘蛛,正缓缓苏醒。
那蜘蛛晶莹如血玉,八足舒展,。它一步步从网角朝蝴蝶爬去,不急不缓,却绝不容情。
禅师缓缓开口。
声音依旧温和,似是随口一问:
“居士以为……这蝴蝶,天命如何?”
姜义望着那掙扎不休的彩翼,心中已有定论。
“它行差踏错,误入罗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