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一杯茶功夫,姜义已然心知。
这一盏清茶,不在凡品。
恐怕胜得过他闭关苦修十年功力。
“多谢禅师赐茶。”
姜义放下茶盏,神情间透出几分由衷。
话音未落,那对面的袖袍之中,便有一只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出。
掌中之物,正是那串系着红绳的银铃。
指节微动,铃铛便轻轻一滑,稳稳停在了姜义的面前。
“此物神异,借用多时,如今,物归原主。”
声音温缓,仿佛风吹老叶,轻飘飘地,不带丝毫烟火气。
“多谢。”
姜义点头,伸手将铃铛接了过来。
铃身依旧银亮如初,只是那铃腹之间,却似多了一缕缥缈难明的意味,若有若无地,萦绕其上。
不似曾经那般清灵利落,倒像是经年香火熏染后,多了几分沉静与禅意。
姜义也不曾细问。
这银铃究竟只是为了姜锐修习心经所借,还是另有用场,他并不清楚。
是以只是不动声色地,将铃铛收好,郑重拱手,向那茶案对面,再施一礼:
“铃是小物,借也便借了。”
语气一顿,目中带笑。
“倒是要多谢禅师,对我那孙儿,多有点化之恩。”
茶案对面,那枯手却只在空中轻轻一摆,似是拂去了一缕并不存在的尘埃。
“点化?”
声音微哂,带着一点笑意,却也不见喜怒。
“老僧哪有这般能耐。”
“月照万川,终归只是月。”
“能否见得那水中之月,是镜破,是浪涌,是水浊,都非月之过。”
“缘法若在,一缕禅声也可生莲;若不在,龙吟入耳,也只作是风雷。”
姜义闻言,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他不自觉地坐正了几分,背脊挺直,神色间也收了那份惯常的懒散,添了几分拱手求教的肃然。
沉吟片刻,终于,还是将那一点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,轻声问了出来:
“禅师。”
“我家那锐儿,前番归来……性情大变。”
“往日那是烈火烹油一般的脾性,眼里揉不得半点沙,如今却变得……温吞得紧。”
“说话做事,字字句句,滴水不漏,倒像是……换了个人。”
他说得缓,神情却凝重,抬眼望向那乌巢深处。
“敢问禅师,这……可是正常?”
片刻沉默之后,那茶座后的声音,悠悠响起。
“《心经》随心。”
禅师语调不急不缓,如林间一线山泉,滴滴答答地流。
“经是经,人是人。”
“它既不会强你修行,也不会逼你开悟。能做的,不过是拂去心上浮尘,让那一颗……本就藏在骨子里的慧根,显露出来。”
“是故,明经者得慧。”
他话音一顿,又续道:
“至于姜锐的变化……”
“其一,是他入门尚浅,顿悟时机未至。”
“其二嘛……”他淡淡一笑,“是他如今学的,只是半卷《心经》,只得其‘空’,未明其‘行’。”
“故而迷失,不觉。”
“这便是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此时的他,看似沉稳如水,实则……被经中之‘空’所摄,反倒遮了本心,误作清净。”
姜义听罢,眉头一皱,手中那根胡须,也被他不由自主地搓了两搓。
“……蒙蔽了本心?”
他轻声复诵了一遍,眼神中竟带了几分难以言明的迟疑。
“听起来……怎么倒像是,走火入魔的前兆了?”
话虽未说满,但那眼底的忧色,却压也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