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海之上,风声猎猎。
姜义不觉遥想昔年。
自己初至西牛贺洲时,修为尚浅,道心未稳,行走在这妖魔遍地的山岭之间,脚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那时若非那头黑熊精威风在前、煞气在后,替他吓退了无数蠢动的爪牙,只怕连福陵山都未必能去得。
而如今,年岁一晃而过。
姜义这道青濛濛的阴神,早已凝成实质,隐隐透出宝光流转。
虽不至于号令风雷,却也足够自保于这异洲乱地。
更何况。
从鹰愁涧到浮屠山这一路,因着黑熊精常年往返,妖气滔天,早早将山路蹚得服服帖帖。
沿途那些山精野怪、散修妖魔,见了这气机,要么便似闻腥之鼠,一哄而散。
要么是早早与黑熊精攀了交情,混个脸熟,见人就笑,见风就躬。
是以。
这一路行来,竟是风清气正,坦途无碍。
山色依旧,妖音不起,倒真无需黑熊精再护在左右。
按下云头。
浮屠山地界,仍是旧时模样。
松风阵阵,鸟鸣悠远,山影如黛,偶有清泉落石,声响微微,似钟似磬。
那头通灵的青鹿,早已候在山脚青石旁。
见得姜义落下,也不怯生,呦呦两声,权当打过了招呼。
姜义落地,拱手一礼,算是回了礼。
随即袖袍一抖,掌心间多出三枚果子。
两枚个大皮薄,色泽温润,隐隐透着一丝星光微闪,一缕土气内敛沉稳,正是两界村中,那受地脉与辰息双养的星辰灵果。
余下那一枚,却干瘪瘦小,歪歪扭扭,看着便像林中长歪了的野物,模样既不起眼,灵韵也驳杂,气息微弱,仿佛风一吹就要散。
此物乃姜钰那丫头,从后山云深处带回。
虽是“歪瓜裂枣”,但内里别有一丝灵机,精纯却狂野,不似人驯。
入腹能益神清气爽,却无正统之序,灵性亦浅,难以为修者久用。
姜家人吃了个遍,早已效果寥寥。
姜义此番携来,也不过是顺水人情,权当应个景罢了。
青鹿凑上前来,鼻翼微动,嗅了嗅。
对那两枚星辰灵果,它倒不客气,张口便吞,咔嚓两声,嚼得干脆,像人吃萝卜,一气呵成。
可等到那枚小小“歪果”,它动作却忽地一滞。
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,竟闪过一丝颇为人性的讶异之色。
它没吃。
只是低头轻轻衔起,竟像怕碰碎了般,小心翼翼地塞入了颈下那层厚实绒毛里,藏了起来。
动作极轻,极缓。
分明,它知晓此物有异。
而且,不愿浪费。
灵鹿在前引路,蹄不沾尘,步履翩然,仿佛踏在浮云之上。
姜义缓步随后,也不催赶,只将沿途山色松风,一步一景,俱收入怀。
行至半山腰处,雾岚忽开一线。
却见一株古老的梧桐,自崖间横斜而出,枝干如虬,皮纹如碑,不知立了多少年岁。
树梢之上,一青一彩两道灵禽,各自伫立,顾盼生姿,正懒懒梳羽,神韵非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