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过这一缕“眼”,远在两界村中的姜义,也随之“看”到了那场夜色下的暗流涌动。
蜀军已动。
舟筏如梭,竹桥凌波。
本应波涛汹涌的渭水,此刻却像被谁轻轻拢住了衣襟,褪去了脾气。
那激流与暗涌,皆被抚平,只留下一派诡异的安静与顺滑。
乍看之下,仿佛是风平浪静,天助人和。
可姜义岂是凡俗?
他一眼便看出,那些轻舟与桥板周遭,正有几缕若有若无的清灵之气浮动,如雾似纱,流转不定,却又各守其位。
这不是水工巧匠的手笔,更不是天时地利的偶然。
是神通,是法力,是修行中人所设之秘法,正暗中布阵,为蜀军渡河保驾。
显然……
这支蜀军之中,亦有修行中人,在暗中相助。
眼见先锋部队,已至渭水中流,离北岸不过十余丈。
就在此时,变故突生。
本是平静如镜的河面,忽似被谁从水底狠狠搅了一把。
“轰!”
无声处忽起惊雷。
先是水纹颤动,接着涛浪翻涌,宛如平地惊雷炸入水心。
无风之夜,那渭水却如被煮沸,沸汤翻滚,浪啸连天!
一股暗流,自水底腾空而起,未及人反应,便挟裹狂风巨浪,径直扑向竹桥与舟筏!
竹桥先受。
那原就架得仓促的桥身,被巨浪迎头拍下,发出一声爆响。
“咔啦!”
整段桥体,被生生掀断,残桩断索,四散飞溅,如乱箭脱弦。
木筏也未能幸免。
不知何处扑出的横浪,如一尾暴怒水蛟,尾鳍一扫,便将数十艘轻舟尽数掀翻!
“哗啦!”
水声轰鸣,如山崩海啸。
人声随之而起。
有的呼救,有的怒骂,有的落水挣扎,铁甲磕碰、旗帜折断、军号失声,一时间天翻地覆。
原本悄无声息的突袭,就此破局。
客栈之上,刘子安仍是静静端坐。
手中茶盏未曾倾覆,神色淡然,唯独那眸光深处,轻轻掠过一抹异色。
他看得分明。
这等异象,非关天灾。
而是那渭水之下,有物作祟。
那并非寻常妖魅,而是……灵识已生、心窍已开的水族通灵者。
且其周身,隐隐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祇气息。
姜义透过分神符,也察觉到了那抹异样。
心头一动,眉目间现出几分冷意。
这不是凡水之妖所能鼓动的风浪。
那股气息,像极了昔年朝廷册封的“水伯”、“河侯”一类山川社稷之神,得了郡河封神的余荫,虽早已无祀无香,却仍残留半点神道权柄。
此等存在,不属地仙、不入阴神,却偏偏能调天地气机,兴风作浪。
最是难缠不过。
正派修士若不动杀机,往往奈何不得;
而凡人军士落水之后,对此更是半点还手之力也无。
而也正是在这一刻,蜀军阵中,那道一直若隐若现的修行气息,终于是,按捺不住了。
只见那原本身处舟中、衣甲寻常的青年兵卒,忽而起身。
他眉目清峻,神色沉静,既无传令,也未言语,只是默然自那舟船旁侧一跃而起。
身影破风而出,直上夜空。
手中之剑,雷光隐隐,似有细丝在其周身游走。
“锵!”
长剑一震,便是电芒乍现,划破沉沉夜色,犹如一道雷霆坠落人间。
下一瞬,他竟自高空之上,毫不犹豫地,笔直坠入那翻滚如沸的渭水深处!
只听得……
“轰!”
水面炸开,浪高数丈,浊流倒卷如龙!
刘子安的神念早已如影随形,此刻随之一并沉入渊底。
水下之景,顿时明了于心。
只见那青年剑气纵横,雷光纵意肆舞,照彻了整片昏浊的水域。
他身形如蛟龙翻江,剑法狠辣,意气凛然,不带一丝凡俗畏惧。
而那藏身水底之物,也终于显形。
竟是一团幽黑如墨的巨影,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神道气息,仿佛某种被遗忘的水神后裔,借着这天地间残留的封祀余力,在此地苟延残喘,却又得以为祸。
其身本无形,却借水作甲,卷浪作鳞,冷冽如冰,阴寒入骨。
每一道水波,似都带着禁锢束缚之力,层层裹缠,如无形锁链,将剑气缓缓蚕食。
起初,青年尚可凭雷光破开水障,斗得旗鼓相当。
可这渭水,毕竟是对方的主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