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战局持续,那水中之物愈发得势。
剑光渐黯,雷芒忽续忽灭,连带着那青年的神魂气息,也在一点点变得紊乱起来。
如风中残烛,忽明忽暗,随时有熄灭之危。
姜义于遥远的两界村中,透过那枚分神符,眉头已不觉拧紧。
这般下去,怕是……
要折了。
刘子安,依旧是端坐在眉县那处小客栈的栏杆之旁。
窗外月色清寒,渡口水声潺潺。
他斜倚着栏杆,姿态懒散,神色从容,仿佛那渭水风浪,与他半分干系也无。
只是……
那指尖正端着的茶盏,忽而微微一顿。
茶未溅,雾气却似凝了半分。
下一瞬。
便见一道几不可察的淡金色流光,自他眉心一闪而出。
轻轻穿过楼檐瓦缝,拂过客栈门帘,又如鱼入江流,顺风破水,悄无声息地渡过百里波涛。
直落于渭水之畔,飞浪之巅。
阳神一现,常人未觉,可在修道之人眼中,却宛若一轮烈日当空,高悬夜色。
无雷鸣,无咒诀,无异象。
刘子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是微不可察地将那缕浸染了纯阳真意的神念,随意地,朝那渭水深处,轻轻一压。
也不知压在何处。
只听得……
“轰。”
一声极轻,却似击鼓在心头。
原本如沸汤翻滚的渭水,瞬间凝滞,如被什么无形大掌拍住水脊,顷刻之间,便平静如镜,连波纹都生不出一缕。
水底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,像是有什么阴邪之物,被人拎着命门,狠狠掐了一把。
那藏于水底的黑影,本是借水为势,倚地为威,气焰嚣张。
可此刻,却如撞见天刑之光,瞬间萎顿。
虽带着几分神道权柄的气息,却终究不过是乡祠河庙中得了香火残福、偶被地方封正的地祇旁门,阴秽寄生,虚有其表。
何堪这般纯阳正念一镇?
短短几个呼吸。
那条藏头露尾的祟物便已遁意惊惶,连滚带爬地朝下游潜逃而去。
无声无息,不敢回头。
一线月光照在水面,仿佛方才的浪涛惊变,从未发生过。
刘子安抬手,虚引一指。
一缕温和如春风的神意,从九天之上,悄然垂下,卷起那在水中沉浮、已然昏厥的青年。
轻轻一托,便将那人送回了蜀军一艘尚未倾覆的舟船之上。
整套手段,行云流水,毫无烟火气。
而那茶盏中的热气,还未凉透。
远在两界村的姜义,透过那道分神符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眯了眯眼,目光落在那被轻轻放下的青年身上。
那张面孔,尚且稚嫩,嘴角犹带血迹,一身铁甲狼狈,眉心却仍带着几分英锐之气。
眉骨高挑,眼角藏锋。
虽不曾见过,却偏偏觉得眼熟。
细细看去,竟与那年少时的刘子安,有那么几分神似。
姜义心中微动,却未言声。
渭水之上,此刻波平如镜。
可他心知,方才那一阵翻江倒海,并非虚惊一场。
那浪起如山,水底雷鸣,哪怕天听难测,也必震醒四方。
北岸魏营,岂能不察?
果不其然。
那原本如死潭般沉静的北岸魏军大营,便在这一刻骤然炸开。
只见积石原上,火光如雨。
万点火把齐燃,如白昼乍现,风声、铁声、号角齐鸣。
杀声未起,箭矢先行。
无数冷箭破空而至,如蝗如雨,挟寒芒、带杀意,自北岸高地倾泻而下,铺天盖地,直扑渭中残存的蜀军舟筏。
夜色本静,此刻却似被这片寒光彻底撕裂。
蜀军措手不及。
浮桥已断,阵型不成,突袭之势,一夕间成了笑谈。
前锋主将咬牙欲战,苦求一线破局,可那箭雨如织,自高临下,不给半寸喘息之机。
几次试探,换来的,不过是更深的箭伤与更重的伤亡。
终究,只得长叹一声,鸣金收兵。
这支承载着破局希望的奇兵,未败于魏军之矢,未败于谋略之失,却是折在了渭水浪头,翻在了一头无名水祟的阴手之下。
满载着残兵败将,连夜撤回五丈原。
船上灯火黯淡,甲板湿滑,风声一吹,皆是血腥气与沉默。
夜风凛冽,吹不散那满船的挫败与悻悻。
五丈原外,烽火未起,士气却已先折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