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夜温养。
至次日天明,天边才泛起鱼肚白,那盘坐于仙桃树冠的姜曦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。
她的目光清澈澄明,神韵内敛,隐隐透出几分纯阳元神独有的温华之意,仿佛一池春水,波澜不惊,却藏着千丈光芒。
她静静收起阳神归体,整个人的气息更显沉稳凝练,恍若晨雾中一尊不动明王,端然自若。
接着,轻身一跃,自树顶飘然落下,衣袂不动尘,落地无声。
一落地,便即刻躬身,对着守了一夜的爹娘,行了一礼,语声温婉而恭敬:
“多谢爹娘,为孩儿护法。”
柳秀莲侧目睨她一眼,脸上那点困意尚未散尽,却仍是没忍住,轻嗔了一句:
“都是一家人,说这些话作甚?倒显得见外了。”
语气虽是嗔,眼中却满是欣慰欢喜。
姜曦一笑,不辩,仍站得端端正正。
姜义未说话,只是抬了抬手,壶天之中,一卷微泛黄意的竹纸轻轻旋转而出,无风自起,在空中悬停。
那是当年姜明临行前,留下的那卷修行心得。
“拿去看看。”
他语气平静,言中却藏着深意:
“瞧瞧这上头,还有没有,能助你更进一步的地方。”
姜义早晓得,这卷心得,所载虽短,却玄奥非常。
并非人人可读,也非随手可解。
须得修为精进,神魂契合,方能从那寥寥字句中,悟出些门道来。
姜曦将那一页纸接过,双掌平托,眼神凝住,神念探入,静静望了片刻。
以她如今阳神在体,神魂澄明,便是厚重典籍,也不过一念即阅。
可眼下这薄薄纸页,她却久久未动。
那眉头,蹙了一会儿又舒展开,又缓缓地蹙起。
她将纸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真气细察、神念推演,甚至连字迹笔锋的勾勒走向,也不放过半点。
终究,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那纸还了回去。
“爹,”她低声道,那语气虽平,语意却微涩,“女儿所见……与往日一般无二。”
“并未……看出什么新意来。”
姜义接过纸卷,只淡淡扫了一眼,心中却已了然。
这心得所载,兴许,到此便是尽头了。
姜明当年归家之时,修为想来也就止步于此,既未踏足更深之境,自也无从妄言更高的理法。
他沉吟片刻,忽又问道:
“如今既已得成阳神,可对接下去该如何修行,可有些眉目了?”
姜曦略顿,终是摇了摇头。
“并无头绪。”
姜义沉默了片刻,目光幽深,眉宇间渐泛出一丝阴沉。
姜曦见状,像是怕父亲心中多添烦忧,便又轻声试探道:
“或许……还可依着旧法,继续淬炼?”
言罢,便见她眉心微动,那尊新凝的阳神倏然飞出,通体金光流转,宝相庄严,如晨曦初绽,带着一缕清晨灵气,径直往后山掠去。
不过一炷香工夫,那道阳神又自虚空归返,悄然归入肉身。
姜曦站定,脸上神色已不同于先前出神时的几分雀跃,神情沉凝,眉眼之间,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隐忧。
姜义开口问道:“可有收获?”
姜曦顿了一下,终究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那禁制之力,对阳神之体……已无实质效用。”
这话一出口,姜义眉头微蹙,原本心中已有的某些猜测,此刻终于被印证。
他那素来稳重的脸上,也难掩一丝阴霾。
这一场谋划,家中筹谋多年,聚力备资,只为走通此路,助她夫妻二人成就阳神。
如今虽道果已成,却未曾想到,阳神之后,竟是断岸深谷,前路茫茫。
如此结果,实在叫人如何欢喜得起来?
正当院中气氛微凝之时,柳秀莲却上前一步,轻轻将女儿揽入怀中。
她的动作并不急切,语声却柔缓得像一缕春风,替这院里的沉寂拂去了些许寒意。
“不管如何,”她轻声笑道,“如今咱家的闺女女婿,阳神已成,已窥长生之门。”
“这桩事,总归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姜义听了这话,神色微动,似是蓦然惊醒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脸上也终于浮起几分暖意的笑容。
是啊。
眼下确实不该急着忧后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