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神既成,便是脱胎换骨,世间能有几人得此?
不贺,倒像不知足了。
一家人这便顺势转往前院,摆开桌席,设宴张罗,邀了左邻右舍,喜气盈门。
热闹起来的模样,倒与多年前,毫无二致。
日子,便在这般看似平静无波的光景里,一日一日,悄然流淌。
姜义依旧如往昔,雷打不动地在后院仙桃树下盘膝而坐,吐纳运转,修持不辍。
只是他那心神深处,早已悄悄分出了一缕极细微的念头,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牵线,悄然越过千山万水,缠在了刘子安怀中那枚温热未歇的分神符上。
借着女婿的眼,他静静地窥看着那片风云翻涌的关中大地。
刘子安,终归是个知进退、听劝语的。
他谨记岳丈临行时那句句叮嘱,并未仗着新晋阳神的修为,便贸然出现在阵前行间,逞威显能。
反倒是敛尽了浑身的纯阳锋芒,收敛神光,化名换貌,做了个漂泊无定的游方郎中。
在渭水之畔,一座不甚起眼的小城中,暂时落了脚。
每日里,也不过是倚在渡口边上,喝茶,看水,望舟来舟往,偶尔替人开几副方子,渡些无根苦厄。
静坐不动,静观其变。
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汽与分神符中微妙的神念回响,姜义将那关中战局,望得分明。
蜀军大营,已在渭水南岸的五丈原上安营扎寨。
那处地方,算得上是块宝地。
背山面水,地势高亢。
往东走,直逼长安;
若需后撤,也能顺着陇道,退回汉中。
进可为攻,退可固守,正是兵家眼中的咽喉所在。
更难得的是,那南岸并非苦瘠之地,竟还有大片良田沃野,田埂交错,水源丰足。
显而易见,那位诸葛丞相此次卷土重来,是吃过了上回粮尽而返的亏。
此番布阵,后勤便已先行一步。
而对岸的魏军,则安营于渭水北岸,深沟高垒,旌旗森然。
那位镇守北岸的主将,正是魏国此时的大都督司马仲达。
此人深沉寡言,心性极稳,擅守之名,早已传遍中原。
任蜀军如何阵前叫阵,鼓噪挑衅,魏军却是纹丝不动。
鼓不鸣,旗不摇,显然是要拖字诀打到底。
又是半月过去。
渭水南岸,仍是鸡犬相闻、炊烟袅袅,营中将卒,或种田,或汲水,俨然一派农家景象。
蜀军看似安分守己,按兵不动,仿佛真是打算与天地争寿、与魏军比谁更能耗得起日子。
可今夜不同。
那位素来谨慎稳重的诸葛丞相,终是沉不住气了。
前路死寂,进退两难,纵有万般筹谋,也抵不过军心渐散、时局逼人。
当夜月如钩,乌云低压,渭水水面平滑如镜,一丝风也没有。
可就在这悄无声息之中,水畔忽起异动。
蜀中早年便精选出来的百工巧匠,此刻尽数现身,竹木绳索、桩锤麻绳,早已备妥。
无人喊号,也无灯火,只靠那些老匠人手中一锤一锤敲打的节奏,在死寂之中催生出一道道简易浮桥。
与此同时,上游处,一艘艘轻舟早已暗藏良久,趁夜顺流而下。
时机一到,早已严阵以待的数千精锐,悄然出动。
个个口衔枚子、身披黑甲、足裹麻靴,连喘息都尽量藏在喉间。
他们如猛虎般自五丈原的浓夜中扑出,踏上浮桥,借着水势,一举杀奔北岸,直取北原高地。
这一战,是奇袭,也是孤注一掷。
江上无声,山林未动,连鸟雀都不曾惊起一羽。
唯有水面上,偶尔映出几道银光寒芒,似是那藏于暗夜之中的刀锋,在寂静中悄悄逼近。
只待破开魏营坚垒的那一瞬,便将这场僵持已久的局势,撕出一道血口。
刘子安,依旧倚在眉县渡口旁那间小客栈的栏杆下。
屋内灯火微弱,一盏清茶氤氲袅袅;
窗外新月如钩,波光不兴,看上去与这世间的风雨波澜,全无干系。
他身形不动,衣冠整齐,俨然一副夜读经卷、修心养性的模样。
可若细细观之,便会察觉,那双似在赏月的眼,却并未真正聚焦半寸。
眸中光华微敛,似有似无。
实则,神已远去。
一缕纯阳之念,早自眉心飞出,穿过夜色楼阁,直入九天之上。
那念不带一丝烟火气,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缕,却稳稳悬于渭水上空,五丈原至北原,千帐营火、万骑夜行,尽收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