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就这般不紧不慢地翻了过去。
外头的世道,还是老样子。
今日你打我,明日我伐你,东边的王旗还没晾干,西边便又起了烽烟。
大局未定,小朝如棋,日日有人得势上台,也日日有人落水沉舟。
好在两界村倒还算是安定,岁月不惊,风雨不扰。
春种秋收,寒来暑往。
该犁地时犁地,该晒书时晒书。
只有那村头的老槐树年年抽新芽,年年也多出几圈年轮,替人记着光阴走过的痕迹。
姜渊八岁那年,身量虽不高,架势却已经立得端了。
那一阵子,存济医学堂声名渐盛,不少闻风而来的青年才俊,也陆续入了村。
这些人,多是外头读书读得响的,初来乍到时,也难免有些心高气盛。
偶尔见着这位“姜家小少爷”粉团似的一张脸,便忍不住起了几分调侃的心思。
“不过是个垂髫娃儿,怕是连《论语》都还没背全罢?”
可没料想,这娃儿一开口,倒真是字正腔圆、句句成理。
引经据典、旁征博引,一板一眼,丝毫不让。
几场辩论下来,那些才俊之士一个个被他辩得面红耳赤、冷汗直冒,有的甚至从自信满满,到怀疑人生,只差没悄悄回屋重修。
而小姜渊呢,就那么坐在村口那盘老磨上,双脚不沾地,双手却负在身后,一脸正气。
那模样,粉雕玉琢里透着一股拗,非要把道理讲明白,不讲明白就不撒手的执拗劲儿,竟也隐隐有了几分“小夫子”的味道。
只是村里人都知道,这份气派虽好看,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练出来的。
那几个被他辩得没脾气的青年才俊,早些年也不是省油的灯,如今吃了亏,也都认了。
谁让这小祖宗背得多、记得牢、讲得清,还不认输。
最重要的是,还真听得进教,哪怕赢了,也要回去翻书核对,不肯放过一句模糊的出处。
这般个性,任你多有才华,跟他掰手腕,也难讨得好去。
到得十岁出头。
小姜渊那张粉团似的脸,倒也抽开了些稚气,眉眼清秀,气质却愈发凝正沉静。
村里头、还有那存济医学堂里的诸位夫子,起初也没当回事,想着不过是早慧,时日久了,自然露馅。
可这一试之下,方才发觉,这娃儿不是早慧,而是早得过了头。
经义上头,他如鱼得水;
典章史策,也能如数家珍。
最叫人头疼的,是那张嘴,论辩时张弛有度,言辞缜密,礼数周全,却又句句如锥,专戳人疏漏之处,叫人下不得台。
连那些皓首穷经、讲学一生的老夫子们,翻着书册与他交锋,往往才开头三句,额上便已沁出薄汗。
便是那位曾任长沙太守的张仲景,也被问得一滞再滞,最后只得捋着胡子,长叹一声:
“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啊……”
若不是还有一位腹有诗书、道行精深的董奉董夫子在后头稳住阵脚。
只怕这整座医学堂,早就被小姜渊一个人“辩”得兵败如山倒。
转眼,姜渊已是十二岁。
模样还是清俊的,神情却多了几分沉稳。
他早早通读了姜家书库中那三教九流、百家杂陈的诸般典籍,倒也不见厌倦。
只是有日,忽然放下书卷,拱手一揖,去寻起了那几位早已修出神识、开了灵窍的叔伯们。
余小东、大牛,这些人,修行虽不算登峰造极,可也在“神魂凝炼”上走过些路子。
神思敏锐、观人入微,早不是凡夫俗子之流。
而姜渊这一寻上门,开口便是“圣人之言安在理”,“三教之别安在心”。
这便不是寻常的问学请教,而是带着火候的“论道辩理”了。
初时,大牛等人还以为是小孩子闹着玩,回话都带着笑。
可交锋不过数语,便觉不对。
姜渊虽是少年模样,说起话来却章句严谨,所引所据皆有出处,讲起道理来层层剥茧、字字如钩。
神识再敏,也敌不过这章句森严。
讲理的场子,讲的是理,不是修为。
一来二去,两边竟是辩得有来有回,各执一词,谁也服不了谁。
姜义坐在那仙桃树下,手里一盏春茶,半凉不热。
眼前这娃儿,背书讲经时那叫一个意气风发,言之凿凿,章句成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