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姜亮,院中重归安静。
姜义未作停歇,只抬手拂了拂案上经卷,继续为身前的小曾孙讲解圣人经义。
那小家伙如今已六岁半,正是记性最好、心气初定的时候,须得趁早打磨。
与此同时,一道青濛濛的阴神,自姜义天灵冉冉升起,无声无息地飞向后山。
沿着旧路径,没入石林之间,撞壁、折返、修养,日复一日,如潮汐不止。
这些年功德日积,神魂日炼。
姜义虽尚未踏入那纯阳之境,但比起寻常阴神,已强出许多。
一心两用,于他而言,早已不是难事。
这边,讲书传道,语声平和;
那边,阴神撞石,回音铮然。
若非亲见,谁能想到这和气老者,竟能静中藏雷,笑语之间,神魂炼苦?
而跪坐在他身前的姜渊,已褪去初来的懵懂,隐隐透出几分小少年的气质来。
粉雕玉琢,眉目清秀,一袭青色儒衫穿在身上,竟也有了点书卷风。
小小的姜渊,此刻正端身危坐,双膝并拢,神情专注,那张尚未褪尽稚气的小脸上,写满了认真。
只是修行之息,仍极浅薄。
不过三年,才堪堪踏入修行之门,气机若有若无,勉强成了个“引气入体”的小童。
姜义倒也不急。
毕竟这孩子的路,走的不是常规那一条。
修行慢不打紧,文道却是一路疾行。
尤其是对那典章经义、圣贤旧言,更是信手拈来、熟若己出。
那昔年几个村中能将他辩得面红耳赤、无言以对的青年才俊,这些年也都各有精进。
可如今再对上这个六岁半的小娃儿,竟也难讨什么便宜。
再不是从前随口几句便胜的局面了。
稍有不慎,便要被这孩子一句“然则何以自洽”堵得脸红耳热,哑口无言。
不过姜渊本人,却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。
年岁渐长,眼界也宽了。
读书日多,接触愈深,姜渊也愈发明白了一个理儿。
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村中的青年才俊,虽已难与他辩得分明。
可那些人之上,还有在书海中浮沉了半生的老夫子。
背得滚瓜烂熟不说,讲起经义来,时有独到处,叫人听了也要点头。
而夫子之上,更有那些修行得道、神魂早成的古今帮叔伯。
他们修得炼精化气,道心清明,所学所悟,早已通参三教之义。
讲起经章,字字如珠落玉盘,不急不缓,却一针见血。
可就是这些人,说起自家曾祖时,皆是肃然起敬,话里话外,满是钦佩。
便是姜渊年幼,也看得出来。
曾祖的学识,在他们心中,几近登峰造极。
然而偏偏,这样一个近乎“无所不通”的曾祖,偶尔在言语间,也会随口提及一句:
“我这点学问,也不过是当年听你大伯爷讲来。”
那位大伯爷,远赴东胜神洲,音书稀少,踪迹渺然,连一张像样的画像都未曾留下。
只偶尔提起,曾祖语气中便带着几分怀念,似有思意,又似有一丝自愧弗如之色。
这便让小姜渊心头更添几分敬畏。
若连曾祖都自觉不及,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爷,学问究竟该高到何种境地?
姜渊年纪尚小,一时还难以想象那等“高山仰止”的模样。
可他已隐隐明白,文道这一途,极长,极远。
长到一生穷追,也不过是沿山摸石,步步而上。
因此,姜渊从不骄矜。
别人眼中,他已是“三岁识千字,五岁背诗经”的神童。
可他自己心里知道得清楚。
所以仍是每日早起,夜里挑灯,一笔一划写字,一卷一卷温书。
读着那些圣人旧文、前贤遗墨,便仿佛真有前路在灯下铺开。
一步一字,不敢懈怠。
学到傍晚时分,山头落了霞光。
姜义抬手一招,自那果林枝头摘下两枚灵果,掂了掂,递给小曾孙道:
“歇歇吧,脑子也该松松筋骨。”
小姜渊应声起身,跑到一旁灵泉边,把果子搓洗得干干净净,水珠一粒粒挂在果皮上。
才又小跑回来,将其中一枚郑重其事地递还给曾祖。
自己则坐在仙桃树下,一口一口咬着,吃得甚香。
吃着吃着,忽地转头问道:
“曾祖,您不是说,您的学问,都是大伯爷教的吗?”
“那大伯爷的学问,又是从哪儿来的呢?”
姜义正剥果皮,听得一怔,随即笑了笑,漫不经心道:
“你大伯年少那会儿啊,常往后山里头乱闯,闯着闯着,书也会了,道也明了,笔也写得好了。”
说罢,自顾自地咬了口果子,似乎觉得这说法也挺圆满。
哪知小姜渊却皱了皱眉,认真地摇了摇头。
“理源于书,”他语气笃定,甚至带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劲,“哪有闯着闯着,就会了的道理?”
他边说边抬眼,望向后山。
那一带云雾正浓,松风时来,影影绰绰,像是藏着什么不肯露面的古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