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闻言,不由得笑了。
但笑意未散,语气却缓缓转正,带了几分打量与考验。
“不是不能教你。”他说,“可你这般急躁争强的性子,纵然读得再多,也摸不到那经义里的真味儿。”
“谁教你都无用。”
小姜渊听得一愣,一脸的不服气,眼中多的是疑惑。
姜义也不急,只抬手斟了杯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说道:
“渊儿,你可知道,万丈高楼,平地而起。”
“想学圣人之言,先得打稳脚下根基。”
“这根基,并非只是识字读书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语气低缓,却自有一种沉稳之气:
“须先学会‘静心’,能不被外物所扰,坐得住,沉得下。”
“还要‘养气’,养得胸中有浩然,才不被歪风邪说勾了魂。”
“最后是‘明辨’。读书千万卷,不在多,在辨。辨得清是非、真假、邪正,才不至于被那似是而非的道理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这三桩事,你若做到了,哪怕没人教,自也能读出书中真意。”
“做不到,便是书堆成山,也只当是看热闹罢了。”
这番话,自然不是姜义一时胡诌。
当年,一家子还跟着那大儿姜明学文的时候,这一套,便是姜明亲自传下的。
不独传讲,也亲自施行,细细打磨,从不肯放松半分。
至于这理论的出处,若真要追根溯源,怕也早已没入那浩如烟海的经义典籍之中。
姜义也说不清,又或者说,是不敢妄言。
只知这些年来,不管是教自家子孙,还是在村中设学授徒,他与柳秀莲皆依此为则,步步为营,从不急功近利。
这一套路数,虽说不快,却极稳。
扎得住根基,打得下底子,从无一人走偏,也未出过大差。
小姜渊听得入神,那双清亮的眼眸里,已是满满的憧憬与坚定。
他抿着嘴点了点头,声音虽轻,却字字用力:
“曾祖,渊儿……愿意学!”
姜义听罢,忍不住笑了。
也不多说什么,只是一把将他抱到饭桌前,摆正了小板凳。
一边盛饭,一边笑呵呵地说道:
“那好,咱们今日起,便算开讲。”
“这学问的第一件事啊,不是背书,不是抄经。”
“而是得,好好吃饭。”
“吃饱了,才有气力想事。”
“吃完了,再睡个囫囵觉。”
“睡得安稳了,心才静得下,气才能养得起。”
“如此这般,方能静心、养气、明辨。”
“从这三桩小事做起,才是正路。”
姜渊听得懵懵懂懂,却也乖乖点头,一口一口,把饭吃得干干净净。
……
转眼,又是三年过去。
外头的天下,依旧是风声不绝,纷争不断。
传言那位曾不可一世的曹丞相,虽早些年治好了风涎之症,一度精神矍铄,重掌大权。
可再硬的身子骨,也敌不过岁月侵蚀,又或是天命难违。
终究,还是病重不起,悄然去了。
消息传回两界村时,天正落雨。
华元化当日却不避湿寒,自掏腰包买了整整两案子的酒肉,唤了村里老老小小,竟摆了一席热热闹闹的流水宴。
那一晚,老神医喝得酩酊大醉,坐在祠前石阶上,笑着笑着便哭了。
也不知是在庆幸那仇敌的离世,还是祭那岁月里,再也回不来的故人。
再之后,便传来新朝初立的消息。
那位曹丞相之子,一鼓作气,终结旧朝,自立为帝,定都洛阳。
先前在洛阳所铺下的种种棋局,至此也算是尘埃落定。
而那位仅上任三年的洛阳城隍,自然也成了这场风云中的大赢家。
坐镇国都,香火鼎盛,神权稳固。
在这地界阴神之中,风头之盛,一时无出其右。
而蜀地那边,却依旧自称前朝正统,举旧号、承旧制,执意不改。
两边明争暗斗,水火不容。
再加之东南新立的霸主,也时不时插上一手,或明或暗,皆有盘算。
这天下看似换了朝代,其实骨子里,仍是旧雨未歇,新局难明。
姜亮送回来的消息中,零星也提及了几句天水的消息。
自家那后生姜维,在天水郡的新一代里头,表现得颇为出色。
少年英锐,行事利落,趁着如今这天下未定、战乱纷起之机,已是渐渐展露了些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