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觉得啊……”小姜渊咬着果子,眼睛却没离开那山,“那山里头,肯定有个很厉害的先生!”
他说得郑重其事,眼神清亮,话音一落,还不忘舔了舔果汁沾唇。
一副“我可不是随口说说”的模样。
姜义面上微怔。
这娃儿太聪,一点空也不给人留。
好学虽是好事,可有时候,太好学,未必叫人省心。
至少,糊弄起来,颇费些脑子。
他想了想,只得随口应道:
“山里?并无人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林间一阵“哗啦啦”的枝叶乱响,紧接着,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从远处传来。
清脆得很,带着风,穿过了半个后山。
“阿爷……阿爷!今儿个晚上吃什么啊……?”
话音未歇,只见林间一抹青影跃出,脚下不沾尘土,裙角带风,转眼便已踏进了院中。
正是姜钰。
按年纪算,她如今也早过了桃李年华,已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家了。
可无论是模样,还是性子,乍一看,仍跟十多岁的小丫头没什么两样。
这倒也不奇。
她底子好,又早早入了修行。
修得越早,气机越稳,模样便越定得早。
譬如那火焰山的圣婴大王,一出生便得道,修炼三百年后,还是一副襁褓模样。
姜钰虽没那般玄奇,但道行生得早,这张容貌身形也便早早定住了。
至于那副天真的性子,却与道行无关,全在人心。
这姑娘虽在人间活了二十余年,真正下山的日子却屈指可数。
大多数时候,都窝在那云雾缭绕的后山里,与石头说话,与鸟兽为伴。
偶尔下山,也不过是来村里转一圈,买些糖人、糕饼,晃一晃就回去。
与人言少,与世事更少。
便是这两界村的人,说起她来,也只道是“姜家后山那个姑娘”,敬而远之。
如此一来,她的心性,也便像那山泉水,常年不见尘土,心性淳朴。
说起来,姜义如今也有些看不透这孙女了。
倒不是说她修为已远在自己之上。
可她这身气息,却实在是古怪得很。
时常清淡若水,寻常得就像个村口的卖糖丫头;
偶尔显露一手,又总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,分明并非凡俗手段。
浮浮沉沉,捉摸不定。
姜义只当是,这姑娘在山里头,闯出了些别样门道。
走的,已不是自家这一支,一路传承下来的路数。
此时她跃身而来,脚不点地。
不是沿小径绕屋进门,而是直接从后山飞身而下,像只毛色光润的猴儿,从灵果林中高枝上一翻,一个起落,已稳稳蹲在了小姜渊身侧。
“哟,小渊儿。”
她眯着眼笑,毫不客气地伸出两根手指,在小家伙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,轻轻一捏,软绵绵的,捏得极有心得。
“这书,看得懂么?”
她用下巴点了点摊在石案上的那本书册,笑吟吟地追问,又带着点顽皮似的考较:
“来来来,给你姑奶奶说说,这句‘有朋自远方来’,是个什么讲头啊?”
姜渊捂着小脸揉了揉,那方才被捏出的红印还没退下,嘴里却已板起了腔调。
他眉心一竖,正襟危坐,声音清亮且不容置疑:
“是堂姑,不是姑奶奶。”
姜钰闻言一愣,旋即笑得前仰后合,偏头看他:“哟,敢纠我名讳?”
姜渊却不与她嬉笑,只翻过案上那页书,捧起一段熟读得滚瓜烂熟的章句,郑重其事地念道:
“圣人有训:‘内言不出于阃,外言不入于阃’,又曰:‘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’……”
“女子之行,当如幽兰之静植,娴雅端方,不可跳脱失仪、放诞轻狂。”
他说着,抬眼望她,那神情一本正经得很:
“您这般行事,动若脱兔,言笑失度……实在,有失体统。”
这话说得郑重其事,连末尾那半顿,“实在”两字,也说得掷地有声,分外老派。
姜钰听他讲得头头是道,正襟危坐,终是没忍住,先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小古板!”
她笑骂一句,语气里却全无责怪。
接着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忽地滑过一丝狡黠,像是猫逮着了老鼠尾巴:
“那你可知,圣人也曾言道,‘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’?”
“如今,我是女子,你是小人。”
“咱俩呢,谁也别说谁。”
说罢,不等姜渊再开口辩白,她手腕一翻,指尖已朝他小脸上探来:
“这便叫……恃强凌弱,顺应天理!”
姜渊自知不妙,想躲。
可他那点微末的道行,在这位“山中野修”面前,又哪里躲得开?
只觉眼前一花,那只魔爪便已是再次捏上了他的脸颊。
“曾祖!救我……”
他捂着脸,嘴里喊得凄惨,脚下却不住后退,踉踉跄跄地撞到姜义膝边。
姜义原本就在一旁捧茶看戏,见此情形,终是忍俊不禁,笑出了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