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仲景似是察觉到了,这位姜山长心中,已然起了招揽之意。
可他却只是轻轻一叹,摇了摇头。
“君异此人,”他缓缓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,“心性最是疏散,宛如天边闲云、涧底野鹤,从来不肯受半点俗务拘束。”
“当年他辞官之时,老夫也曾三番两次相劝,可终究,半点也留不住。”
“若想将他,请来这医学堂中,”张仲景略一停顿,苦笑道,“怕是……难如登天。”
姜义听在耳中,却只是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
若果真如他心中所想,那位董医仙所谓的“闲云野鹤”,恐怕只是表象;
寻仙问道、另有所求,才是真章。
再看他如今那一套栽杏留名、传闻发酵、香火暗聚的路数。
不论是祖传门径,还是机缘巧合,得了些旁门仙缘。
在如今的姜义看来,也不过是初窥门径,尚未登堂。
谈不上根基深厚,更遑论什么底蕴悠长。
姜义心中自信,若当真能寻到其人,自家手里,未必拿不出一个,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只是,此事尚未着落,话,自然也不好说得太满。
眼见天色渐沉,暮色已合。
姜义便不再多言,只低声嘱咐了二位神医几句,叫他们莫要过劳,早些歇息。
随后,转身离了药庐。
他却并未径直归家。
脚步一折,反倒又去了祠堂。
两柱清香点起,烟气袅袅。
那熟悉的、略带清冷意味的檀香,在空旷的祠堂中缓缓弥散。
片刻之后。
姜亮那道愈发显得威严肃穆的身影,便自牌位之间,悄然显化。
姜义也不绕弯子,将有关董奉的声名、事迹,以及张仲景所言的种种异处,一五一十,尽数说与了这个小儿子。
说罢,便直接吩咐道:
“你想法子,派人去建安、豫章一带,细细查访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庐山四周。”
“若当真有那‘杏树成林’的异景,”他语气平静,却自有分量,“此人行踪,便不难寻。”
他略一停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,寻到之后,莫要惊扰。”
“只消回来告知于我。”
“其余的……”
姜义目光微敛。
“我,自有安排。”
姜亮自是点头应下,神色郑重。
“孩儿明白。”
“我即刻便去知会李家,让他们派出最得力的人手,前去查访。”
话已说完,他却并未立时退下。
身形在香烟中顿了一顿,才又像是随口一般,问道:
“爹爹,那存济医学堂……筹建得,可还顺遂?”
姜义闻言,也不多想,只淡淡应道:
“除了学堂尚未竣工,教习尚未就位,学子尚未招揽之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平,“其余的,倒还算顺利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玩笑,可姜亮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他往前凑近了些,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:
“孩儿前些时日,已将此事,与文雅说过了。”
“她也觉得,这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德。”
“因此……也想让李家,出一份力。顺带着,送些李家的后生,来这医学堂中,学习医术。”
姜义闻言,并未露出丝毫意外之色。
文雅那丫头,修行虽称不上出类拔萃,却在老君山潜修多年,又得名师点拨。
无论是医道,还是眼界心胸,都早已胜过世间绝大多数人。
她自然看得明白,这医学堂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而李家,本就世代行医,乃是正经的御医世家。
虽不涉修行,却在凡俗医道之中,自有一套深厚传承。
若能将李家的经验,与华、张二位神医的医理相互印证、融会贯通,取长补短。
那当真,是一桩再好不过的美事。
更何况,李家的那些后生,自幼耳濡目染,教养严谨,在医道之上,本就打下了扎实根基。
让他们来做这医学堂的第一批学子,甚至待学成之后,再留堂执教,也都是绰绰有余。
姜义略一沉吟,便点了点头:
“此事,你自行看着安排便是。”
香烟渐散。
父子二人言尽于此。
姜义自祠堂出来,负手而行,信步朝自家院子走去。
尚未踏入那熟悉的院门,远远地,便瞧见柳秀莲一身利索,衣襟整洁,已然在家门口,静静候着。
姜义如今,心思何等通透。
只消一眼,便已明白了过来。
这一番奔走忙碌下来,细细算算时日,鹰愁涧那位孙媳妇,怕是……已到了临盆在即的时候了。
此乃正事,姜义自是不敢有半点耽搁。
当即,便分出一道神念,往山脚下送去。
彼时,大牛与余小东,方才歇下手中营造之事,回到五行洞府之中调息养神。
神念落下,只一句话。
让他们二人,在村中好生照看,一切照旧。
安排妥当,姜义这才抬手一招。
一朵阴阳相抱、黑白流转的祥云,应念而生。
他与柳秀莲并肩踏上云头,云起风动,径直朝鹰愁涧的方向,破空而去。
祥云掠过长空。
山河城郭,如画卷般,在脚下徐徐展开,又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姜义侧目,看向身旁那道清冷的身影。
柳秀莲眉眼如旧,只是那份疏离之中,隐隐添了几分倦意。
姜义随口问道:
“近来修行,如何了?”
柳秀莲闻言,只是轻轻摇头。
“不太顺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