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元化与张仲景二人态度坚决,言辞恳切。
姜义见推辞不得,沉吟良久,终是叹了口气。
“既如此,”他缓缓点头,“那老朽,便暂且领下这个名头。”
“只是医道之事,仍要仰仗二位。”
两位老神医相视一眼,这才露出笑意,一齐躬身,口中称“山长”,言道此乃分内之事,自当尽心。
存济医学堂,名分既定。
只是学堂主体与周边几座小院,尚在如火如荼地筹建之中。
张仲景,暂时便歇在了华元化那座清幽的药庐之内。
也正是在这间不大的药庐里,存济医学堂的第一个课题,悄然展开。
课题的源头,说来并不宏大。
正是先前,姜义以阴阳二气,为华元化调理身子时,那一番无心之举。
华元化对此中变化,本就留意良久。
这些日子参悟下来,已然摸索出了一套养生法门的雏形。
如今,又得张仲景这位医道大家相助。
二人各自取长,互证所学,日夜推演。
竟真被他们,推演出了一套,凡俗之人,亦可施展的导引之术。
此术不涉玄功,不引外力,只循人体气血自然运转之理,却足以强身健体、延年益寿。
若能传开,必是泽被无数。
只是……
推演至深处,问题也随之而来。
这套导引术,始终无法臻至圆满。
无论如何推衍,总有几处关隘,如鲠在喉。
那是一种极难言说的感觉。
气行至某处,似欲再进,却偏偏断绝;
经络明明顺畅,却又隐隐有“力尽”之感。
华元化与张仲景,皆是医道宗师。
可他们对经络、气血的认知,终究立足于凡俗医理。
对于这种“气已至而道未通”的状态,只能感其然,却难以言其所以然。
姜义,反倒成了看得最清楚的那一个。
凭借凝实无比的阴神,外可察脉观气,内可自观其身。
甚至亲自施展导引之术,洞悉气血流转的每一丝细微变化。
可偏偏……
他看得见问题,却解不了问题。
甚至无法将这种所见所感,以言语转述给二位神医。
医理不足,终究成了短板。
一时间。
三人皆有所见,却无人能再向前一步。
小小药庐之内,灯火长明。
却第一次,陷入了一种难得的、无声的僵局。
张仲景盯着那张早已被推演得起了毛边的经络图,看了良久。
终究,还是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一声叹息,自他胸腔中溢出。
那叹息里,没有急躁,也没有不甘,只剩下几分英雄迟暮般的无奈。
“唉……”
“终究,还是老了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语气平静,却隐隐透着一股力不从心。
“学识有限,走到这一步,也算是尽头了。”
说罢,他抬起头。
那双已然浑浊的老眼中,却忽然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,像是隔着岁月,看见了某个久远的身影。
“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君异在此,或许,还能有法子。”
这一句,说得极轻。
却让屋内另外两人,同时一怔。
“君异?”
姜义与华元化,几乎是同时开口。
“这位君异,是何人?”
张仲景闻言,神情微顿。
面上追忆之色,反倒更深了几分。
“算是老夫当年的一位旧识吧。”
他缓缓说道,“我任长沙太守时,他不过是郡中一介县令。”
“官位不高,却是个痴迷医道之人。”
“因此,私交尚可,平日里,我唤他一声小友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。
可提到这里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却不自觉地,多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既像是欣赏。
又像是……羡慕。
“他与老夫不同。”
张仲景轻声道,“性子洒脱得很。”
“厌倦了官场的纷扰,没过几年,便辞官而去。独自一人,云游四方,治病救人,钻研医术。”
说到这里,他轻轻一叹。
“年轻人啊……终究是不一样。”
“老夫当年,若也能有他这般决断,或许……”
话到此处,戛然而止。
后面的话,他没有说出口。
可那一瞬间的停顿,却让人分明感受到,那是对往事的悔恨,对命运的无可奈何。
屋中,一时无声。
姜义见他神色低落,便上前宽慰了几句。
待张仲景的情绪稍缓,这才顺势问道:
“听张神医的意思,这位君异先生,当真有如此能耐?竟连您,都自叹弗如?”
张仲景闻言,缓缓摇头。
“医术一道,他自是不差。”
“但若只论医理药石,老夫自问,并不逊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语气,却忽然变得凝重了几分。
“只是……”
“他有些手段,在老夫看来,早已……超出了医术的范畴。”
这一句,说得意味深长。
张仲景像是想起了什么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那声音低沉,却清晰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