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曾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令死者……复生。”
此言一出,药庐之中,顿时一静。
仿佛连空气,都凝滞了片刻。
姜义与华元化,皆是微微一怔。
“死者……复生?!”
华元化最先失声。
他素来沉稳,此刻却难掩激动,猛地站起身来,连声追问:
“仲景兄,此事当真?当日情形如何?是以药?以针?还是另有旁门之术?”
可张仲景,却只是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没有夸饰,也没有炫耀,只有一股至今未能参透的困惑。
“如何施为,老夫……看不明白。”
他说得很慢,却极笃定。
“但当日那人,脉象已绝,呼吸全无,神气断尽。”
“这一点,是老夫亲自验过的。”
“绝不会错。”
一句“绝不会错”,说得斩钉截铁。
屋中二人,自是信得过他的判断。
一时间,各自心神震荡。
华元化惊的,是医道之极,竟还能再向前一步。
那已不是药石针灸,而是近乎于“道”的境界。
而姜义,心中却是猛地一跳。
起死回生。
这四个字,在他听来,已然不像是凡俗医术。
反倒,更像是某种……
涉足生死的法门神通。
只是,他面上不动声色,将那份惊涛,尽数压入心底。
沉吟片刻后,才继续问道:
“张神医可知,那位君异先生,如今身在何处?”
张仲景想了想,语气略带几分不确定。
“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,还是在数年之前。”
“听说,他已隐居在庐山之中,依旧为人治病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嘴角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他替人治病,分文不取。”
“只要求重病痊愈者,在山中栽杏五株;轻病痊愈者,栽杏一株。”
“好!好一个‘栽杏活人’!”
华元化抚须而叹,神情肃然。
“此等行事,当真是仁心仁术!此人心性,已不在医道之下了。”
姜义却在这一刻,微微一怔。
庐山。
栽杏。
这两个词,如同两枚散落的棋子,在他脑海中,骤然落位。
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,目光一凝,立刻追问:
“敢问张神医。”
“这位君异先生,可是……姓董?”
“哦?”
张仲景略显讶异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姓董,名奉。”
“姜山长,也听过他的传闻?”
姜义若有所思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刻,他心中已然了然。
张仲景口中的君异,正是建安三神医中,那位最为低调、事迹却最为玄奇的最后一人。
后世医家口中的杏林祖师,医仙董奉。
只因其名声多藏于传说之中,事迹不显,先前只听“君异”二字,他一时,尚未对上。
可当“庐山”与“栽杏”这两桩旧闻,在脑海中一并浮现之时。
姜义方才真正,将记忆里的那道身影,与张仲景口中所言的那位故友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杏林医仙。
在姜义的记忆里,这位人物,于建安三神医之中,声名最不显。
可若论其人其事的诡奇传奇,却偏偏,又是最耐人寻味的一个。
医术精绝,固然不必多提。
起死回生,也尚在传闻之列。
可除此之外。
尚有施法斩蟒、驱鳄吞鬼之类的神仙逸事,零零散散,流传于后世医家与方外笔记之中。
而最要紧的一点是……
此人寿数极长。
据传,活过了百岁不止。
却又有书载,其容貌常驻,如三十许人,鬓发不衰,神完气足。
因此,哪怕他的名声,在建安三神医中最为低调。
可单论这份传奇的厚重程度。
便是眼前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神医,加在一处,恐怕也远远不及。
随着这些零碎的记忆,在心中一一归位。
姜义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,神色,也不由得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。
这般治病救人,分文不取,只让痊愈之人,在山中栽杏为报的行事手段……
放在前世,他自会一笑置之,只当是医家清谈,神仙逸闻,听过也就算了。
可如今不同。
在这方光怪陆离的天地里,摸爬滚打了这些年。
阴神、香火、法门、名号……
各路神神道道的门径,他所见所闻,实在是太多了。
眼界,早已今非昔比。
此刻再回头去看,那位医仙的种种行径。
在姜义眼中,竟隐隐透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那分明是借着奇迹救命,刻意留名;
而后以传闻轶事,慢慢发酵,扬名于外;
最终,用来聚拢人心,汇聚香火的老路子。
这一套法子,长安城隍庙里,当差的那个儿子姜亮,见过的,怕是比谁都多。
便是那小子自己,当年尚未成神之前,李家也曾暗中推波助澜,在民间流传过不少“陇西一棍,羌地除魔”的英雄旧事。
对于这些门道。
姜义自是行家一看,便知深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