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沉沉。
两界村里,家家户户的屋脊上,渐渐升起了袅袅炊烟。
烟火气在夜色里铺开,将白日里的种种波澜,都悄然按了下去。
姜家院里。
姜义亲自下厨,与那馋了多日的孙女姜钰,就着一只颇为倒霉的灵鸡,慢慢熬了一锅浓汤。
汤色乳白,香气四溢。
一老一少,围着灶台,吃得心满意足。
待将拍着小肚子、满脸餍足的姜钰送回房中睡下,
姜义这才洗净双手,拢了拢衣袖,独自一人,转身去了祠堂。
祠堂内,灯火幽微。
他熟门熟路地点燃两炷清香。
青烟袅袅,笔直而起,在半空中轻轻一旋,便不再散乱。
不过片刻。
那阴影深处,一道带着几分官气的神魂,悄然浮现。
正是姜亮。
“爹?”
他一见姜义,便连忙迎上前来,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。
“您这么快就回村了?蜀郡那边……可还顺利?”
“已经收到了潮儿送来的灵物。”
姜义应了一声,语气平缓。
随即,便将青城山上的交手经过,以及与蜀郡许家周旋的种种关节,简要说了一遍。
只将该说的,说清。
姜亮听完,眉宇间那股紧绷,方才悄然松开。
事既办妥,他那颗悬着的心,也算是落了地。
只是,在香火愿力滋养下愈发威严的面庞上,却又浮起了一丝难掩的好奇。
“爹,”
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您觉得……那位袁先生,当真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,还是……一切只是机缘巧合?”
姜义闻言,沉吟了片刻。
最终,只是缓缓摇头。
“看不准。”
三个字,说得极轻。
却也极稳。
他并未在此事上继续深谈,话锋一转,说起了眼下更要紧的安排。
“你走一趟鹤鸣山,去联络姜锋。”
“让他想法子,炼制些能助妖类化形、驻颜美容的丹药。”
姜义目光沉静。
“炼好了,亲自送去青城山,交到那位白姑娘手中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。
“记住,让他亲自去。”
“言辞放低些,态度要客气,把这份善缘,结扎实了。”
姜亮早已听父亲提过那青城山女妖,虽还不知具体来历,却也知晓其根脚非同一般。
此刻见老爹这般郑重其事,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。
当下便躬身一礼,肃然应道:
“孩儿明白。”
差事既了,姜义本以为,这缕神念也该随香火一同散去了。
可神龛之下,姜亮那道带着几分官气的魂影,却并未立刻消隐。
反倒是立在原地,身形微滞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姜义那双深邃的眸子,静静地落在他身上。
片刻后,才淡淡开口:
“自家父子,有什么话,直说便是。”
得了这句话,姜亮那张在香火愿力中浸润得愈发威严的面庞上,方才浮现出几分迟疑。
他向前走近一步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:
“爹,近来……城隍庙里,不大太平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
“不少同僚,都在走动。”
姜义的目光,微微一凝。
他素来不关心神道之中的迎来送往,可“走动”二字,本身,便已说明了许多。
“都是些什么人?”
“又是怎么个走动法?”
姜亮见父亲上了心,也不再遮掩,低声解释道:
“爹也知道,长安城不比别处。自古便是重城,又不久前还当过一阵子的都城,这城隍庙里,自然是卧虎藏龙。”
“不少同僚,背后都有些说得上话、消息通天的来头与背景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才继续道:
“眼下,正是这些有背景的,都在明里暗里,想方设法地……”
他吐出了一个地名。
“……往洛阳调动。”
姜义如今神魂强大,听到“洛阳”二字,前尘旧忆与眼下时局,已然自行对照起来。
顷刻之间,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他默默掐算了一下时日。
按照前世记忆。最多再有几个年头,那座曾被一把大火焚为焦土的千年古都,便会重新崛起,再度成为天下的中心。
而且,若是不出什么岔子,这一次,那座城的位置,将稳稳当当,坐上将近百年。
天下大势,本就与天上布置,彼此呼应。
有些消息灵通的,或本就身在局中的神仙大能,提前嗅到了风向。
让自家后生子侄,抢先一步,去那洛阳占个好位置。
这实在是,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就如当年,自家也是想方设法,提前将长安、泾河的神位,占在了手里。
不管天上,还是人间。
说来说去,也就是这么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