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,三十六重天阙之下,自有一方无边星海。
星海浩瀚,星辰如砂,漫天流转之间,点缀着一座座星君府邸,各据一宿,各镇一方。
其中一处,名曰氐宿星宫。
宫中并无金殿玉阶,也不见仙娥侍立。
唯有清冷星辉,如水银泻地,将这方不大的洞天,映照得幽深而肃然。
星辉最盛之处,一道身影盘膝而坐。
周身星光吞吐,起伏之间,与那漫天星辰的呼吸隐隐相合,仿佛自身,便是这片星海的一部分。
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。
忽然……
一阵脚步声,在这万籁俱寂的星宫之中,突兀地响起。
脚步不疾,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躁意。
那盘坐的身影,终于微微一动。
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双眼,缓缓睁开。
眼眶深陷,颧骨高耸,鼻梁如鹰隼般勾起。
整张面孔,阴沉而刻薄,仿佛天生便与温和二字无缘。
可偏偏,那双深陷的眼眸之中,此刻却燃着一簇难以遮掩的火光。
期待。
又有几分焦灼。
来者并未通禀。
宫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,大步而入。
头戴束发金冠,身着青色道袍,袍袖翻动间,云纹起伏,其间隐约可见蛟龙盘绕,鳞爪欲出。
面容方正,浓眉入鬓。
一双眸子开阖之间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煞气。
正是二十八宿中,东方青龙之首。
角木蛟。
此刻的角木蛟,显然心情不善。
人尚未走到近前,那带着火气的声音,已在清冷的星宫之中轰然落下。
“老貉!”
“你先前不是拍着胸脯说过,那姜家,不过是与各方有些牵扯,自身并无出奇根底,更谈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来历么?!”
氐土貉那张阴沉刻薄的脸上,先是一僵。
随即,便像是反应过来一般,连忙起身。
那股子在下界时颐指气使的傲慢气焰,此刻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几分刻意压低的恭谨。
“没、没错啊……”
他陪着笑,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,“这些时日,我已暗中四处查访过了。那姜家,确实是得了些机缘,与各方势力都有些牵连,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刻意顿了顿,语气随之一转。
“可也都只是些边角关系,并非当真深厚。若真要说当中有些过硬的,无非也就是与那西海老龙王,勉强算得上几分姻亲罢了。”
“西海龙宫在下界,倒还算个人物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,“可若是咱们兄弟出面,想来他也不敢胡乱插手。”
一边说着,氐土貉一边暗暗观察着角木蛟的神色。
见对方并未立刻发作,心中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,继续道:
“若不是他家所在之地,着实有些玄乎,怕他与那山中……那位,有什么说不清、道不明地干系牵扯着,我早就亲自下界,将我那宝土地脉取回来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那张天生刻薄的脸上,硬是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。
“这不,才特意请动兄长您,亲自走上一遭,替小弟打探个虚实么。”
他试探着抬眼,语气愈发放轻。
“怎么?那值守的银头揭谛,总不至于……连兄长您的面子,也不给吧?”
角木蛟闻言,缓缓抬眸。
那双隐含煞气的眼睛,冷冷地扫了他一眼。
只这一眼,便让氐土貉心头猛地一紧。
“你也知晓,那是什么地方。”
角木蛟的声音不高,却压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火气。
“若非我与那银头揭谛,是积年的旧交,又搬出了当年积下的一桩人情,他如何肯冒着这等天大的干系,趁着轮值的空当,放我短暂入内?”
氐土貉一听这话,心头“咯噔”一下。
可那双深陷的眼眸之中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,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。
“兄长果真神通广大!”
他连忙先送上一句奉承,随即便再也按捺不住,急声问道:
“那……那可曾探明?那姜家,与山中那位……究竟有没有牵连?”
那条宝土地脉,对他修行而言,实在太过要紧。
若非心中有所忌惮,他早就按捺不住,下界亲取。
此刻既听闻角木蛟已入山探查,他的心思,便如悬在半空,七上八下。
一颗心,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谁知,角木蛟却是冷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一句话,干脆利落。
紧接着,他又像是觉得还不够,又补了一句:
“还没来得及开口问。”
“啊?”
氐土貉整个人,顿时僵在了原地。
那张本就阴沉刻薄的脸上,神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古怪。
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,像是想说什么,可手才伸到一半,便又猛地缩了回去。
问,也不是。
不问,更不是。
那副模样,既有茫然,又有疑惑,更多的,却是一种被生生憋住的憋屈。
他实在想不通。
这位神通广大的兄长,好不容易进了那等禁地,怎么偏偏连最要紧的一句话,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?
角木蛟显然也料到,他不会服气。
当下便不再卖关子,语气一沉,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与凝重。
“我刚入那山中,还在与那揭谛寒暄,”
他缓缓道,“便察觉到,你口中所道那人,正在山脚边缘炼宝。”
“那宝物,一端极阴,其上带着西海一脉的龙族血气。”
氐土貉闻言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嘴角甚至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。
“这倒不足为奇。”
他接口道,“他家与西海,确实有些牵扯。那根棍子,我当日在天上也见过,多半是鹰愁涧那个戴罪的小畜生所赠。”
区区一个西海三太子,在他这等星宿眼中,本就算不得什么。
可角木蛟的脸色,却在这一刻,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另一端,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道,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渣,“却是极阳之火。”
“火?”
氐土貉一怔,下意识反问,“什么火?”
他当日出手,只在天上遥遥一瞥,确实未曾见到有什么火焰显化。
见他这副模样,角木蛟心中不由暗叹一声。
这一趟,当真是替错了人。
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,语调反倒愈发冷硬起来。
“什么火?兜率宫的火。”
“兜率宫?”
氐土貉先是一愣,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。
这三个字,在他脑中转了一圈,却一时没能转过弯来。
角木蛟见状,竟是气极反笑。
也懒得再与他兜什么圈子,索性直接,将那层窗纸彻底捅破:
“兜率宫,八卦炉里的火。”
轰!
这一句话,仿佛一道九天神雷,毫无征兆地,劈在了氐土貉的天灵盖上!
他那张阴沉刻薄的脸,刹那之间,血色尽褪,惨白如纸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他失声惊呼,声音都变了调,话语里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惊恐。
“兄长……兄长你莫不是,看错了?!”
对于氐土貉这般失态的反应,角木蛟心中,反倒并未觉出多少意外来。
毕竟,当日他在山中,看清那一缕火意之时,心头翻起的骇然,也差不多便是这般光景。
只是,此刻被氐土貉以那等半信半疑的目光盯着,他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不快。
“哼。”
角木蛟鼻中冷冷一哼,语气随之沉了下来。
“你莫不是忘了,那奎木狼,也是我‘四木禽星’里的弟兄。”
氐土貉面上的惊惶尚未散尽,听得此言,却还是下意识地收了收神色,勉强点了点头。
二十八宿虽分四方七宿,看似各行其道,实则渊源纠缠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彼此之间的根脚来历,自然比旁人要清楚得多。
角木蛟见他信了三分,语调也不由缓了缓,继续说道:
“你也清楚,他当年是在兜率宫里,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炉子,才换来今日这一身星位。”
“那会儿,有时上头催逼得紧,他一人木气供不上,便时常拉上我等同属木行的旧识,前去搭把手。”
“那八卦炉中的火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略微一顿。
“我不止一次,亲眼见过。”
随即,他抬起眼来,那双带着煞气的眸子,直直落在氐土貉脸上,语气陡然变得冷硬起来。
“你说,我岂会认错?”
氐土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,神情依旧有些发怔。
可话已说到这般地步,却也再没有半分质疑的余地。
一来,他信得过这位兄长的眼力与身份。
二来……
兜率宫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,那等真正通天彻地的神物。
只消亲眼见过一次,那股焚尽万物的炽烈气息,便会直接烙进神魂法相之中。
几生几世,也抹不掉。
又怎会认错。
氐土貉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咀嚼一块早已嚼烂、却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苦根。
他终究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可那双深陷的眼眸里,却仍旧有一星不肯熄灭的火,幽幽燃着,执拗而黯淡。
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里带着几分抓狂般的急切:
“兄长……那姜家,还有一门姻亲。”
“其祖上乃是以功德飞升,如今就在兜率宫中,做个杂学仙官。”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