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先是一怔,随即才反应过来,忍不住失笑出声,摇了摇头。
这小丫头,倒是比当年她爹还要会过日子。
他抬起头,又朝不远处那座静静伫立的树屋望了一眼。
屋中气息绵长而内敛,如深潭无波。
凭着那门熬战之法,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来不遗余力的襄助,柳秀莲体内的五行浊气,已然被炼得干干净净。
如今这一步,已是真正的身心澄澈。
只是,再往前走,便要凝结阴神,乃至破顶出窍。
这一关,便是姜义,也已帮不上什么忙了。
这一重境界,本就艰难。
当年他自己,也是在氐地,亲眼见那凌虚子以自身神魂,炼化貉妖神像,借一身之神,承万民之念。
在那等天人交汇、众志如潮的盛景之下,心有所感,方才机缘巧合,一举功成。
可那般景象,百年千年,也未必能再见一次。
因此,柳秀莲如今,也只能独自守在这树屋之中,静坐苦修,去寻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契机。
姜义收回目光,轻轻一笑。
他伸出手,在那张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上揉了揉,动作极轻。
“苦了咱家小钰儿了。”
他语气温和,带着藏不住的宠溺,“走,今儿个阿爷下厨,给你做顿好的,把欠下的账,都补回来。”
“好耶!”
姜钰顿时欢呼一声,转身便朝灶房的方向跑去,步子又快又轻。
一边跑,还一边回头喊:
“我来帮忙!后院里那只灵鸡,我老早就看中了……!”
声音清脆,在暮色里拖出长长一串笑意。
她这一跑动起来,腰间那串银铃,便又“叮铃铃”地响了起来。
清脆、悠远。
那声音不大,却仿佛能直透心底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澄澈意味。
这一次,因离得近了些,姜义甚至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那早已千锤百炼的阴神,在这铃声之中,竟又清明了半分。
不是震动,也不是冲击。
更像是被人以清水轻轻洗过一遍。
姜义的目光,几乎是下意识地,便被那声音的源头牵住了。
只见自家孙女纤细的腰间,正悬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银色铃铛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跳跃,灵动得很。
“钰儿,等等。”
他开口唤住了她,抬手一指那串银铃,语气随意,却掩不住认真。
“这铃铛,是从哪儿来的?”
姜钰回过身来,几乎是本能地,便像只护着零嘴的小兽一般,伸出双手,将那串铃铛捂进了怀里。
那张本就灵动的小脸上,顿时写满了纠结。
她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,终究还是没学会说谎,只得低声道:
“我爹……不让我说。”
姜义一怔:“你爹给的?他何时回来的?”
“不是爹给的!”
姜钰连忙摇头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慌乱。
像是怕被阿爷瞧出什么来,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往后山的方向,飞快地瞥了一眼。
只一眼,便又急急收回。
姜义顺着那一眼,望向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后山,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。
想来,是姜明当初特意叮嘱过,凡涉后山之事,一概不许外传。
事关后山,姜义自也不好再多问。
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追究下去。
可那双看向自家孙女的眸子里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,掠过了一丝极淡、极浅的好奇。
以及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。
这丫头如今尚未修出半点法力。
可这铃声,却已能直抚神魂,清润阴神。
想来,终究不是凡物。
姜钰的心思,本就比同龄孩子细腻得多。
姜义面上那一闪而逝的失落,连风都没来得及吹散,便已被她瞧了个正着。
那张本就明媚的小脸上,顿时浮现出一阵天人交战般的纠结。
护着铃铛的小手,攥得更紧了些。
可另一只手,却终究还是慢慢松了开来。
显然,是有些不忍。
她腾出那只手,飞快地从衣兜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卷看着像是枯草藤蔓的东西,也不多解释,直接往姜义手里一塞。
动作干脆得很。
“铃铛不能给。”
她抬着头,说得认真,那语气里既有孩子气的坚持,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歉意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送给阿爷。”
姜义微微一怔,低头看向掌中之物。
“这是何物?”
姜钰想了想,很是老实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可话虽如此,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却偏偏透着一种毫无来由的笃定。
“但肯定是宝物!”
话音刚落,像是生怕阿爷再多问一句似的,她另一只手仍死死护着那串银铃,转身便跑。
裙角翻飞,小小的身影一溜烟地,便钻进了前院灶房的方向。
跑得那叫一个干脆。
姜义看着她那副近乎“落荒而逃”的模样,不由得失笑出声。
这才将目光,重新落回掌中。
那是一段淡青色的藤蔓,细得出奇,却柔韧异常,轻轻一晃,仿佛还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,在指间游走。
姜义凝神细看。
以他如今的见识,竟也一时分辨不出此物的根脚来历。
看了几眼,便也不再强求。
缘法这东西,本就不讲究个立时分明。
他索性将这段草藤,小心地放在了仙桃树旁,那汩汩涌动的灵泉边上。
打算先以灵泉滋养,慢慢再作计较。
若实在看不出端倪,交给华神医去琢磨一番,兴许也能另有所得。
只是他这念头,才刚刚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