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原本看着平平无奇的草藤,在触及那蕴含星辰土气的地面的一瞬间,竟猛地一颤。
像是忽然醒了过来。
下一刻,它悄无声息地蠕动起来,如一条通体青碧的小蛇,顺着地面游走,轻轻一绕,便攀附上了那株仙桃树粗壮虬结的根系。
贴得极稳。
仿佛本就该长在那里。
姜义见此异状,心头顿时一紧。
这株仙桃树,绝非凡物。
虽说自栽下以来,年岁已久,至今仍不见半点开花结果的征兆。
可单凭它日夜散逸出的那一缕缕仙灵之气,便已令家中上下,暗暗受益。
此树,万万不容有失。
当下,他便欲上前一步,催动神念,将那来历不明的草藤,从树根之上生生剥离下来。
可念头方起,手已抬起。
却又在半空中,蓦然一顿。
姜义眸光微凝。
他清楚地察觉到,那段淡青色的草藤,并未汲取仙桃树半分生机,更无丝毫侵蚀、掠夺之意。
恰恰相反。
那草藤细密的根须,竟是绕过树根,自然而然地,探入了下方那片厚重而隐隐泛着星辉的地脉之中。
仿佛对这股星辰土气,颇为熟稔。
随即,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生机,顺着藤蔓回流而上,悄无声息地,反哺向那株仙桃树。
一来一往,井然有序。
随着草藤的依附,那原本气机便已充盈的仙桃树,吞吐灵气的韵律,竟悄然变得顺畅了几分。
只是一丝。
微不可察,却真实不虚。
姜义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一抹异色。
一时间,竟也分辨不清,这草藤究竟是何来路,又是何等造化。
只是,脑海中忽然闪过孙女方才那副笃定的模样。
他那颗悬起的心,便不由自主地,松缓了几分。
念头虽定,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谨慎。
姜义俯下身来,小心翼翼地,将那已然扎根的草藤,重新挖起。
而那草藤,仿佛真的通了几分灵性。
不待他多费力气,那探入地脉的根须,便自行收拢而回,干脆利落。
通体上下,未见半点损伤。
转瞬之间,又恢复成了那副纤细柔韧、人畜无害的模样。
姜义将那段草藤,移至灵泉池的另一侧,刻意与仙桃树拉开了些距离,这才重新将其栽入星辰土中。
随即,他抬手一招。
那根方才才温养过的阴阳龙牙棍,悄然落入掌中。
姜义略一凝神,将棍身之上那凛冽的龙寒与炽烈的火意尽数敛去,只余下最本真的木性。
而后,便将那根乌沉木长棍,稳稳地,立在了草藤旁侧。
几乎是在棍身触地的一瞬间。
那段淡青色的草藤,便仿佛有所感应一般,悄然舒展开来。
纤细的藤蔓自根部蜿蜒而起,顺势而为,极其自然地,缠绕上了那乌沉木的棍身。
与此同时,根须再度下探,深深扎入下方那厚重而蕴含星辉的地脉之中。
地气翻涌。
一股精纯而旺盛的木性生机,沿着藤蔓缓缓回流,源源不断地,注入那早已枯寂多年的乌沉木棍身之内。
肉眼可见。
那原本死气沉沉的棍身,竟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。
木气流转,生机暗涌。
仿佛……
真的活了过来。
姜义心头微震,当即放出神念,细细探查。
在他的感知之中,这根长棍内部,那早已干涸凝滞的木脉,竟重新恢复了流转。
甚至,在几处原本毫无生机的节点上,隐隐约约,已有新芽欲生。
只是,那点嫩意才方露端倪,便被一端龙鳞所逸散出的森森寒气压下,又或是被另一端乳牙中潜藏的火意炙烤。
寒火相制。
新芽终究无法真正破壳而出。
而那无法外放的木气,便只能在棍身之内,周而复始地循环流转。
不生枝叶。
不显锋芒。
却在无声无息之间,一寸一寸地,夯实着这根长棍的根基,使其愈发坚韧、沉凝。
姜义心头,陡然涌起一股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欢喜。
他一时竟看得有些出了神。
那根陪了他半生南来北往的乌沉木长棍,在这一刻,于他眼中,已不再只是件趁手的器物。
它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。
也有了属于它的脉动。
那股自星辰地脉深处引来的精纯木气,混着点点厚重而悠远的星辉,在棍身之中缓缓流转。
一遍,又一遍,耐心地洗练着这具凡木之躯。
不急。
不躁。
却将那原本注定平凡的材质,一寸寸地,推向了另一重天地。
这等化腐朽为生机的造化,若非亲眼所见,亲身感受,便是说与旁人听,怕也只当是痴人说梦。
正沉浸在这份悄然而至的欢喜之中。
忽然,前院方向,一道清脆而中气十足的喊声,穿过果林,破开后院的宁静,直直地送了过来:
“阿爷!鸡杀好啦!快些回来……!”
那声音里,全然不掩急切。
显然,这些时日清汤寡水的,是真给馋坏了。
姜义一听,心神顿时一松,这才恍然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眼身旁这根已然悄然脱胎换骨的长棍,又侧耳听着那带着烟火气的催饭声,唇角不由得微微一扬。
“来了,来了。”
他扬声应了一句,语气里,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。
再三确认草藤与棍身之间,气机圆融流转,并无半分躁动隐患之后。
这才放下心来,转身朝着前院走去。
修行大道再远,终究,也得先把这顿饭给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