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这话说得不急,不狠,却比任何呵斥都要来得直接。
白衣女子一时怔在原地。
那张半人半妖的面容上,先是掠过一丝难堪,又生出几分羞愤,最后,却只剩下一抹无从辩驳的黯然。
她心里明白。
眼前这青衫老者,说的,是实话。
姜义见她不再开口,那股强撑着的清冷与倔强,像是被这一句话生生戳破,泄了气。
他心中暗叹一声,语调也随之缓和下来。
“我听蜀郡那位……半仙,提过一句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是在闲谈旧事,“你二人,前世确有牵连,且不算浅,今生这一线,也尚未断尽。”
白衣女子闻言,那双已然黯淡的金色竖瞳,忽地又生出几分警惕,冷冷望向他。
姜义却似浑然不觉,只继续说道:
“可缘分这东西,最讲究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”
“你这般不管不顾地强留,非但接不上前缘,反倒容易扰乱天机。”
“害的,不止是他。”
“也会是你自己。”
他语气依旧平淡,却落得极重。
“便是再将他留上十年、百年。”
“结果,也不会有半分不同。”
这话,像是正戳在旧伤之上。
白衣女子眼中方才升起的警惕,悄然褪去,只余下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黯然。
她垂下眼睫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水声吞没。
“似我这等鳞属……”
语调轻缓,却满是修行路上积年的孤寒。
“天性阴冷,血脉驳杂。行道之难,远在寻常精怪之上。”
“便是再给我千年、万年光景,也未必……未必能将这一身鳞甲,尽数褪尽。”
话说到这里,便停住了。
那份未尽之意,却比说出口的更沉。
姜义看在眼里,知晓火候已到。
这才将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的话,慢悠悠地抛了出来。
“我家中,有个孙儿。”
语气平淡,像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如今在鹤鸣山上学着炼丹,手段尚可,也算勤勉。”
白衣女子并未抬头,可呼吸,却在这一瞬间,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
“他早年机缘巧合,得过一卷古丹方。”
“那丹方之中,不仅有助妖类化形的门径,甚至……”
姜义略作停顿,目光随意地落在她脸侧,那几片细密如玉的白鳞之上。
“还有几味,能温养皮相、驻颜修容的方子。”
这一句话,终究还是落下了。
白衣女子猛然抬头。
那双原本黯淡的金色竖瞳里,骤然亮起一道难以置信的光,几乎要将她多年修来的清冷都冲散开来。
那是久困寒夜之人,忽然望见灯火的神色。
可那光,只亮了短短一瞬。
下一刻,便被她生生压住。
眼底重新覆上了一层戒备。
“仙长……”
她声音放得极轻,却不再柔弱,“要我,拿什么来换?”
她灵智早开,心里自是清楚。
这世上,从无平白落下的福缘。
姜义原本的盘算,其实也极简单。
只因知晓她日后根脚不凡,想着趁此时候,先将这段梁子化开,少结一桩冤仇。
免得他年因果翻账,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麻烦。
可此刻,听她问出那一句“拿什么来换”,再看她那双金色竖瞳里,渴望与警惕交织的神色。
姜义心头,却忽然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兴致。
他随手一抖,便将那根阴阳二气尚在流转的长棍收了起来。
身上那点压人的气势,也一并散了。
不摆架子,不端身份。
竟是在她身前不远处,学着乡下老农歇脚的样子,慢悠悠地蹲了下来。
青衫贴地,神态随和,仿佛方才那一场天翻地覆的斗法,从未发生过。
“我只想,问你一件事。”
他抬头,看着那双竖瞳,语气平平,像是在拉家常。
“白姑娘你,当初是如何……拜入尊师门下的?”
这一问,看似随意,却并非兴起之言。
自姜义修成阴神之后,神魂意念强横,过目不忘。
就连那些前世沉睡已久的记忆,也如旧书翻页,渐渐清晰起来。
在那些零碎却真实的过往里,那位神通广大的黎山老母,门下可不止这白蛇一人。
钟无艳、樊梨花、刘金定、穆桂英……
一代代名震人间的女将,或明或暗,皆与这位老母,有着说不清的师承渊源。
由此可见,黎山山门,并非封山自守。
而是,常在世间择徒。
先前,姜家与这尊声名显赫、地位脱俗的远古大仙,八竿子也打不着,自是未曾将这些旧闻放在心上。
可如今……
偏偏在这青城山水府洞天之中,撞见了这条尚在潜修的白蛇。
姜义不禁心存侥幸。
若是能从她口中,探得几分拜入黎山门下的门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