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后,若有机会,将自家那些个天资尚可的后辈,送上黎山,叩一叩那扇门。
这份因果,可就不是小恩小怨能比的了。
那白蛇一听,眼底那点尚未散尽的柔软,瞬间又凝成了冰。
警惕如潮,几乎是本能地漫了上来。
她身形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半步,那张半人半妖的面容上,却偏偏挤出了一丝分寸拿捏得极好的茫然。
“恕小妖愚钝,不知仙长此言何意。”
她轻轻摇头,语气柔顺,像是山中不谙世事的精怪,“小妖不过是在此山修行,餐风饮露,哪来什么师门传承。”
说得干干净净,滴水不漏。
姜义见状,却半点也不着恼。
他仍旧蹲在那里,青衫微皱,神态松散,那双老眼里,反倒多了几分闲坐看云的笑意。
不揭穿,不逼迫。
姜义只是不紧不慢地,像是随口吟了两句,语气淡得很:
问道青城非旧庭,
一灵早已系骊青。
古峰月下传玄诀,
素鳞千载始化形。
诗声落下。
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仿佛根本没去留意那白蛇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紧的细微变化。
“蜀郡那位袁先生。”
姜义语气淡淡,“既然能算出你与许家公子的前世缘分,自然也能瞧出你背后,走的是哪条门路。”
他顿了顿,随意补了一句:
“这几句揭语,便是他告诉我的。”
说罢,姜义摊了摊手,神情坦然,仿佛事情本就该是如此。
“姑娘又何必,再遮遮掩掩呢?”
那白蛇听得此言,眼中那点刻意维持的茫然,终于再也撑不住了。
如薄冰遇日,悄然碎裂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冷静而警惕的疑色。
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,光影流转,显然是在心中飞快掂量着。
似是在思忖,眼前这青衫老者口中的那位袁半仙,究竟是何来路,竟能窥到这等层面。
这一念转过,便再无侥幸。
良久。
她像是放弃了最后一丝遮掩,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,缓缓散去,终是化作了一声低低的轻叹。
“并非小妖有意隐瞒。”
她抬眼看向姜义,语声轻缓,却带着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。
“只是……便是小妖自己,也不知师尊当年,为何会将我收入门下。”
这一句话出口。
姜义原本提起的几分精神,竟是生生一滞。
他看着眼前这条白蛇,神念扫过,那份坦然之中,确无半点作伪。
不是推脱。
也不是敷衍。
倒像是真的……无从说起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他眉心微蹙,仍有些不死心,“总该有些因由,牵扯其中吧?”
白蛇轻轻摇头。
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,泛起了一层久远的水色,像是被往事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实不敢相瞒。”
她声音放得更低了些。
“小妖此前,并不居于此山。”
“那时尚与娘亲一同,住在更东边的一处深山之中。”
她顿了顿,似是在回忆某个早已模糊的清晨。
“后来有一日醒来,便再寻不见娘亲。”
“那时年岁尚幼,道行浅薄,心中只有惶恐,便满山乱寻。”
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、几不可察的苦笑。
“娘亲未曾寻到,却反倒被山中的猎户擒了去。”
话到此处,她抬眸看了姜义一眼。
“再往后的事,仙长大约也知晓。”
“正是那许家恩公的前世之身,还是个牧童时,心生怜悯,将小妖放了。”
“也正因此……”
“才结下了这段,拖到今生的缘分。”
姜义点了点头。
这些前因后果,他自是早就听得耳熟。
此刻再听她亲口道来,倒也并不意外。
白蛇仍在往下说。
语声低了几分,像是被那段记忆重新扯了回去,带上了一丝怎么也掩不住的悲戚。
“小妖脱身之后,仍旧在山中四处寻觅娘亲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一颤。
“却不曾想……不曾想再见之时,娘亲已是身首异处。”
她抬手在自己颈侧比了一下,动作极轻。
“就在一处凡人必经的山道之上,被人……生生劈成了两段。”
话说到这里,连洞府中的水声,都仿佛静了一瞬。
“小妖当时心神大乱,悲痛欲绝,连该往何处去,都不知道。”
她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也正是在那时,师尊她……忽然从天而降。”
“点化了我,又将我送来这青城山中,命我安心清修,莫再追问前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