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并未现身,却也不再刻意敛息。
那股熟悉的气息在静室中缓缓铺开,温润如旧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暖意,将她轻轻罩住。
一道含着笑的神念,在她耳畔响起:
“有点事,来长安走一趟。顺路,看看咱们家这位名动京城、悬壶济世的普济娘娘。”
“阿爷!”
姜锦听得直撇嘴,顿时眉眼一挑,往半空中瞪了一眼。
“都一百多岁的人了,还这般老不正经。”
话虽这么说,语气里却没半点责怪的意思。
她转眼便把这点玩笑抛到脑后,眸子亮得像是落了星子,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。
“阿爷,”她凑近了些,低声问道,“您什么时候医术也这般高明了?方才那两味药,用得真妙,简直是神来之笔。”
话未说完,便被一阵轻轻荡开的神念打断。
姜义的笑意里,多了几分漫不经心。
“哪有什么高明不高明。”
“不过是活得久了些,又正好修出了阴神,能把人身里的气脉流转,看得清楚点罢了。”
“寻常病症,一眼看透,自然显得像那么回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一转,愈发随意了些。
“至于那两味主药……”
“却不是你阿爷我的本事。”
略一停顿,笑意便淡淡地浮了出来。
“前些日子,华神医新琢磨出的一张方子。我不过是顺手记下,今日正好派上用场,算是借花献佛。”
“华神医”三个字一出,姜锦脸上的笑意便不动声色地收了收。
眸光随之沉静下来,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。
“华神医在村里,可还住得惯?”
“何止是住得惯。”
姜义的神念里带着点忍俊不禁,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既头疼又无奈的旧事。
“他老人家,简直把咱们两界村当成了养老的福地。”
“村里头那几片药田,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,连地里的泥巴,都快叫他翻出花来了。”
姜锦听着,肩头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先前藏着的那点忧色,悄然散去。
眼睛重新亮了起来,亮得很安稳。
姜义似是兴致正起,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“李家那个小孙儿,你还记得吧?小时候总爱跟在你身后跑,嘴里一口一个‘锦姐姐’的,叫李方。”
姜锦连连点头,村中旧日的光景,几乎立刻翻了上来。
“如今啊,”姜义笑意愈浓,“正是那小子的孙儿,在伺候华神医起居。”
“听说前些日子,已经被正式收作关门弟子了。”
说到这里,姜义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,那无形的气息里,都添了几分轻快。
“那孩子,也是个妙人。”
“华神医每琢磨出什么新药、新方子,他总要誊一份,送到咱们家来。”
“说是师父年纪大了,记性未必靠得住,先替他存着,免得哪日失传。”
姜锦听着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她脑中不由浮现出华神医那副一生谨严的模样,却偏偏收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关门弟子,一时间,竟不知该替谁哭笑不得。
姜义见她笑得开怀,显然也颇为受用,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老来得意,却又并不张扬。
“你阿爷我,如今修到了炼气化神的门槛。”
“旁的本事,不敢多说。”
话音微顿,像是随手拎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头。
“可这记性嘛……”
他刻意慢了半拍,才悠悠然落下:
“倒是比从前好上不少。那些还未传世的新方子,如今都在我这脑袋里。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
姜锦原本就亮的眸子,顷刻间又亮了几分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。
案头纸砚笔墨俱在,只一眨眼,便已提笔蘸墨,腰背挺直,端端正正坐好。
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直直望向阿爷气息所在的方向。
那眼神里,哪还有半点普济娘娘的端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