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行至那块匾额下,脚步不觉慢了半拍。
唇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,身形微晃,影子一淡,便如游烟入室,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那座生祠。
内堂静谧,香烟低垂,檀气温软。
姜锦端坐在矮几之后。
素手轻抬,指尖搭在一名妇人的腕脉上,垂眸凝神,呼吸极轻。
衣裙素净,不施脂粉,眉目却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端凝气度。
那份温和,并非刻意为之,更像是久居此地,被香火与人愿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姜义只看了一眼,便已了然。
这丫头,身魂皆稳,内外通透。
凡俗烟火,早已洗尽,只余一层内敛宝光,在眉宇间不动声色地流转。
以她如今这般厚重的香火愿力,真要修出阴神,再借那一线朝阳紫气吞吐洗炼。
纵是立在纯阳火精之下,三息之内,也未必会散。
此时,姜锦正替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妇人诊脉。
指下脉象沉涩,气血两虚,本是常见的病根。
偏又在那虚损深处,潜着一缕游走不定的邪火,如暗炭未熄。
温补之药,恐火上添薪;
清泄之方,又怕折损那点本就见底的元气。
进退之间,两相牵制。
姜曦眉心微敛,两道秀气的眉,悄然打了个结。
正思量间,一缕清风自门外飘入。
案头香烟被轻轻一拂,原本笔直的烟线微微一乱,又慢慢收回,复归平稳。
姜锦尚未修出阴神,却也在炼精化气一境,浸润十年有余。
早年自后山得来的那一脉医药之法,教她以医入道、以药养神。
这些年香火愿力昼夜滋养,体内五行浊气,已去其四,只留一线凡尘未脱。
于是这点风动烟偏,于她而言,便显得过分清晰了些。
几乎在清风入室的同一瞬,她便已分辨出那股气息。
熟得很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旧痕。
她眸中因思索而略显黯淡的光,忽地亮了一下。
却也只亮了一下而已。
病人尚在,她并未抬头。
指尖在妇人腕上不着痕迹地一顿,随即又按回原处,呼吸依旧平稳,仿佛方才那点风声,从未惊动过她。
姜义那一道阴神,已无声地立在案前。
神念一转,妇人身上的气血起伏、虚实寒热,便如掌中纹理,一一分明。
他并未多看,只抬起那只虚幻的手,在桌案旁一张空白草纸上,以意轻点。
纸上无痕。
却有两味药名,悄然生出。
凡人自是无从得见,却清清楚楚,落进了姜锦的心湖。
她本就医理熟稔,这两字一到,恰似晨光破雾。
方才进退维谷的思路,随之一松,连犹疑都来不及留下。
姜锦提笔,蘸墨,落腕极稳。
药方早已铺开,笔走其上,行云流水,一气而成。
“好了。”
她将药方递给一旁候着的药童,语气温和。
“带这位夫人去后堂抓药。”
那妇人连声道谢,几乎要俯身拜下,被药童忙扶住,引着往外去了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姜锦目送片刻,这才抬手揉了揉眉心,像是直到此时,倦意才追了上来。
“我有些乏了,要歇一歇。”
她语声放低,又补了一句,“莫要让人来扰。”
药童自是会意,连声应下。
厚重的木门随之轻轻合拢,将外头的香火、人声,连同白日里的纷扰,一并隔在门外。
姜锦脸上那点端庄持重,也随之松了。
眉眼一舒,笑意便像春水破冰,无声无息地漾了开来。
她抬头望向半空,声音压得极低,却怎么也藏不住那点雀跃。
“阿爷,您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