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目的既已达成,姜义自也懒得再陪人唱戏。
眼见刘庄主要上前打圆场,他便顺势敛了那份慑人的锋芒,周身气机一收,仿佛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存在,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目光重新落回那失魂落魄的袁先生身上,声音也复又归于平淡。
“袁先生,闲话便免了。”
他语气不重,却自有分量。
“你既知青城后山有异,又为何还要坑害两人,将那许家公子,引往那妖邪之地?”
那袁先生先前被一番话砸得魂不附体,此刻哪里还敢再端什么半仙架子,说话虽仍带着几分余悸,却总算回到了常人模样。
只是听了这话,却立刻摇头分辩,满心不服:
“我怎会坑人?”
“贫道是瞧出那许家公子,与山中那位前世有缘,这才顺水推舟,替他们牵上一线因果罢了!”
姜义并不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清明如水,不带半分逼迫。
袁先生神色坦然,方才的惊惶褪去之后,眉眼间反倒多出一股理直气壮的笃定。
其神魂虽无修行根底,却也干净通透,并无半点因算计害人而生的阴晦浊气。
看这模样,竟不像是在说谎。
姜义一时竟有些无言。
到此刻,他也算彻底看明白了。
眼前这位袁先生,说他是骗子吧,他确实有几分窥探天机的真本事,多半是仰赖祖上余荫,误打误撞学了几手皮毛;
可若说他是高人……
那又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把刀。
他只瞧见了那许家公子,与山中女妖的“有缘”。
却偏偏没算出来,这缘分,如今还差着火候,远远没到瓜熟蒂落的时候。
姜义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、却又底气虚浮的模样,便知再追着问下去,多半也是白费口舌,问不出什么名堂来。
他索性换了个话头,语气平直得近乎随意:
“若出了这蜀地,你可还有地方可去?”
那袁先生闻言,下意识便要把那点半仙的排场重新端起来,抬手捋了捋那本就稀稀落落、几近于无的胡须,开口便是老一套:
“天大地大,何处去不得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却忽然顿住。
他沉吟了片刻,那点刻意拔高的腔调,终究还是泄了气,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,竟再也接不下去。
眼神游移间,隐隐透出几分自知之明。
想来他心里也清楚得很。
如今这副光景,早已不是当年那游走四方、受人礼敬的“半仙后人”。
蜀中一闹,名声败尽,说是过街老鼠,也不算冤枉。
天下虽大,却未必真能容他再安安稳稳地落下一只脚。
姜义见状,心中也不免暗叹一声。
这事,倒真有些棘手了。
若换作旁人,反倒好办得很。
随手将人捞出去,丢到某处荒山野岭、偏僻村落,教他隐姓埋名,自生自灭,也便了账。
可偏偏。
刘家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祖宗,当初是专门叮嘱过的。
要让刘庄主,连同自家那外孙承铭,随着这位袁先生,一路四方游历。
这话既然出口,便绝不可能是随口一提。
其中必然另有深意。
若是自己贸然插手,将这趟游历硬生生掐断,扰了那位老祖宗的布置。
这六年来的铺垫与苦心,岂不成了白费?
非但无功,保不齐还要帮个倒忙。
想到这里,姜义只觉这袁先生,倒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丢也丢不得。
留,又放不下。
姜义心底暗暗一叹,面上却半点不露,只是望着那张惶然失措的老脸,语气平淡:
“前程何处,还待天缘。”
话既出口,他便再无多言的兴致。
转身寻了处还算干净的角落,袍袖一拂,径自盘膝坐下,阖上了双眼。
这一举动,倒把袁先生与刘庄主都晾在了当场。
二人对视一眼,一个满腹狐疑,一个愁云未散,皆看不明白这位高人忽然收声敛息,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。
姜义却已懒得理会这些纷扰。
心神微沉,那盘坐在地的肉身,顷刻间便如一尊失了魂的泥塑木偶,气息内敛,再无波澜。
与此同时,一道青濛濛的虚影,悄然自他顶门升起。
眉眼、衣冠,与本尊一般无二,却少了几分尘气,多了几分清寂。
阴神出窍,念动即至。
只一瞬,便已穿透许家地牢层层叠叠的禁制,如游鱼出网,直往关中方向遁去。
阴神所过,山河如画卷舒展,又在念头掠过时倏然合拢。
蜀郡至长安,直线不过七百余里,对姜义如今的道行而言,实在算不得什么路程。
转眼之间,那座雄踞关中的天下第一雄城,便已映入神念之中。
城中依旧热闹非凡。
红尘鼎沸,香火如织,更有一股厚重如山的金龙气运,自地脉升腾,将整座城池笼罩得堂皇而肃穆。
姜义却未往那香火最盛、威仪赫赫的城隍正庙去。
身形一转,避开人间喧哗,径直落向大市街街角,那座几乎无人问津的小小土地庙。
此时此刻,这尊土地神位,仍旧由自家那小儿子姜亮暂代着。
无需燃香,也不必通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