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神甫一落下,那座低矮破旧的庙宇之中,便已生出微妙感应。
神龛之上,那尊不过尺高的泥塑金身轻轻一晃。
下一瞬,姜亮那带着几分官象、却还未褪尽少年稚意的魂影,已自金身之中显化而出。
一见来人竟是自家老爹,姜亮那张在香火愿力滋养下、愈发凝实端正的面庞上,顿时露出几分讶然。
他连忙自神龛前起身,躬身一礼,语气压得极低:
“爹,您怎么亲自来了?若有吩咐,唤孩儿回家说便是,何须劳您阴神远行。”
“自是有正事。”
姜义的阴神之躯立在庙中,负手而立,衣袂无风自静。
他并无半分寒暄的兴致,三言两语,便将蜀郡许家之事、青城后山的所见所闻,尽数与小儿子分说清楚。
姜亮听完,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官样温和的脸,眉峰已然压低。
香火神力微微翻涌,隐约透出几分肃杀之意。
“竟有这等事?”
他沉声开口,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果决。
“既是妖物逞凶,爹可需孩儿从中周旋?”
“不论是知会天师道的真人,还是去请老君山的同道出面,总不至于任她这般放肆。”
姜义听了,却只是轻轻摇头。
“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青城山上这位,不管是天师道,还是老君山,都绝不会去招惹。”
姜亮微微一怔,脸上的笃定顿时散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,是毫不掩饰的疑惑。
姜义也不卖关子,继续解释道:
“青城山,本就是老君道场,又是天师道初代天师传道羽化之地,毫无异议的道门圣地。”
“在这种地方,她尚且敢明目张胆地修行立府,甚至出手掳人……”
话到此处,他顿了一顿,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尚在神道上打磨火候的儿子身上,意味深长。
“那两家是个什么态度,难道还看不出来么?”
姜亮那张在香火愿力中浸润得愈发端肃的面庞上,神色不由一滞。
他并非愚钝之辈。
话既说到这一步,其中那份心照不宣的默许、以及更深处的忌惮,早已叫他心底一寒。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
这一句话出口,他身上那点神祇的威严,顿时散了个干净,又变回了遇事便下意识望向父亲的儿子。
姜义却依旧从容,负手立在庙中。
“此事,旁人都靠不住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断得极干脆。
“为今之计,还还是只能靠自己。”
话音一转,他像是想起了先前水府中的那场交锋,眼底掠过一抹冷亮的精光。
“我与那女妖动过手。仗着棍上那点龙鳞余威,倒也勉强能拆上几招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,眉头随之收紧。
“我这一身神魂法相,最重阴阳平衡。偏偏那阴阳龙鳞棍,阴盛而阳衰,不得圆融,叫我诸般手段,始终隔着一线,施展不开。”
姜亮听到这里,心思已然转过弯来,忍不住接口问道:
“爹爹的意思是,若能补齐那棍子的阳端,便可压过那女妖?”
“至少有八分把握。”
姜义点了点头,却并未因这点把握而显出半分轻松,神色反倒更沉了几分。
“说来容易。”
他缓缓道,“可眼下,只有三日。”
“要在这三日之内,寻一件能与西海三太子敖烈那片龙鳞相匹敌的阳极之物,可不是件轻巧事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目光,终于落回姜亮身上。
“所以,我才来找你。”
“你坐镇长安,耳目最广。立刻传讯回家,让那些各有门路的子弟都动起来……”
“看看他们手里,可有什么法子,能解这一难。”
“爹爹莫慌!”
姜亮一听事关轻重,再不敢拖延,连连点头,那张方才还带着几分惶然的面庞,顷刻间又沉稳了下来。
“我这就传讯给族中各人!”
他掰着指头,一口气数了下去,语速飞快,却条理分明。
“锋儿在鹤鸣山,人脉最广;西海龙宫宝库丰厚,重宝不在少数;还有潮儿——他在火焰山修行,整日与真火为伍,最是不缺阳刚之物!”
说到这里,他眼中神光一振。
“总归,会有法子的!”
话音尚未落定,那具愈发凝实的神魂之躯,已如被风一吹的青烟,倏忽散开。
想来是已动用神道权柄,四下奔走知会去了。
差事既然交代妥当,姜义反倒清闲下来。
阴神也不急着归窍,索性出了那座不起眼的土地庙,负手而行,混入大市街滚滚人流之中,信步而走。
长安城,依旧是那副天下第一热闹的景象。
红尘气浪扑面而来。
叫卖声、车马喧,杂着脂粉香、胡饼味儿,又掺着官道上特有的尘土气息,搅成了一锅滚烫的人间烟火。
姜义走不多时,目光便在街角处微微一顿。
那里立着一座生祠。
祠堂算不得富丽堂皇,却也颇具规模,门脸阔朗,砖瓦崭新。
门前车马不断,出入的多是妇孺人家,人头攒动,香火鼎盛得隔着半条街,除了那股香火气,还夹杂着一股药味。
祠前匾额高悬,黑底金字,笔势飞扬,其上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大字。
普济娘娘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