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头上的风,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慢了半拍。
姜义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,骤然收紧。
“青城山上,也有妖物敢作乱?”
声音不高,却像是从夜色里抽出来的一线寒意。
倒也不是姜义这般见惯风浪的人物少见多怪。
实在是青城二字,本身便压得人心口发沉。
此山为天下道家有数的祖庭之一,传闻中,更是太上道祖显圣之所。
便不提那等上古传说,只说天师道开宗立派的初代天师,当年便是在此山上传法布道,终至羽化登真。
千百年来,仙真气机层层叠叠,早将此地洗成了一处洞天福地。
莫说是寻常妖物,便是修出几分道行的山精鬼魅,路过山脚时,也得敛去妖气,低头绕行。
如今,却偏偏闹出个当山劫人的勾当。
这等荒唐,叫人如何信得。
刘庄主接着说了下去。
“此事一传回许家,那边哪里肯善罢甘休。”
他语气低沉,却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无奈。
“当下便将那袁先生强行押在府中,放出话来,若救不回他家少爷,便要让这罪魁祸首,抵上一条性命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又重重叹了口气。
那一口气里,尽是左右为难的疲惫。
“我虽也看不惯那袁先生的为人行径,可祖训在前,只得硬着头皮上门周旋。”
“奈何许家占着理,我刘家世代行善积德,这等事上,也不好昧着良心强压。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商议不成,总也不能仗着这点修为,去强闯人家府邸抢人。”
姜义听罢,不由得多看了这位亲家一眼。
那一脸愁容,并非作态,那份为难,他心里,竟也能隐约体会到几分。
刘庄主接着说道,语气低缓,却藏着一股被磨平了棱角的无奈:
“实在没了法子,我也只能亲上青城山,想着无论如何,总得把那许家少爷救将出来。”
姜义略一沉吟,顺势插了一句:
“既是在青城山出的岔子,何不求助山上的道统?”
这话原本再正当不过。
可话音才落,刘庄主脸上那点倦意,竟一下子变了味。
苦也不是,气也不是。
“我起初,也是这么想的。”他摇头苦笑,“可真上了门,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,对方却只当我是信口雌黄。”
他说着,学着那些道人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腔调,神情里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讽意:
“他们只说堂堂青城山,太上道场,道家圣地,怎会有妖邪出没?’”
“再往后,便将我请出了山门。”
刘庄主叹了口气,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:
“临了,还撂下话来,说我若再敢胡言乱语,诋毁名山清誉,便要给我记上一笔天诛地灭的大过。”
姜义闻言,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奈。
此事说来,确是荒唐得紧。
莫说是青城山上那些一心清修的道人,便是换作自己,初听此言,心中只怕也是一万个不信。
若非这话出自眼前这位亲家之口,又亲眼见他这副焦头烂额、无处诉说的模样。
换了旁人来说,姜义怕也要顺着那些道人,回上一句,无稽之谈。
刘庄主见姜义这般神色,知他已信了七八分,那压在眉宇间许久的疲惫,终于松动了些许。
“既无老祖宗示下,我也不敢贸然亮出家门。”
他缓声说道,“青城山那边不肯理会,我也只能亲自走这一趟。”
“循着那位袁先生指点的方位,上了山。”
说到这里,他喉结轻轻一滚,声音低了下去:
“结果……果真寻见了妖怪的踪迹。”
姜义目光微沉,只静静听着,并未插话。
“只是那妖,修为实在不浅。”
刘庄主苦笑了一声,“我前后试探了几回,三番两次出手,却连半点便宜都讨不到。”
“好在她并无滥杀之意。每一回,都只是将我逼退,便任我离去,从未下过死手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神情愈发复杂,像是连自己都说不清这究竟算不算一桩好事。
“她还让我替她带话给许家。”
刘庄主顿了顿,那句话出口时,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,“说她不会取那许家公子的性命,只是……要与他结为夫妇。”
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“我原话转告,许家自然不肯认。”
他摇了摇头,“清白世家,哪容得下这等妖异婚约?”
“我实在没了法子,这才回村来。”
刘庄主抬眼看向姜义,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中的恳切,“想着无论如何,也得再寻一位援手。”
姜义听到这里,心中那一团零散的线索,似是终于有了个落点。
念头微微一收,他眸光一敛,忽然开口,问得突兀:
“你与她数次交手,可曾瞧出她的跟脚?是何生灵化的妖?”
刘庄主闻言,先是缓缓摇头。
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,又添了一层掩不住的无力。
“修为相去太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