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连忙上前,将刘庄主扶住。
入手的,是那条微微发颤的手臂,凉意直透掌心。
“瞧你这话说的。”
姜义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:
“既是承铭那孩子的前程,便是自家事。”
“说什么请不请的,平白生分。”
话虽如此,他托着刘庄主的手却并未松开。
夜色之下,那双眼睛依旧清亮,稳稳落在对方面上。
“不过,话还得问清楚。”
“究竟是何等事情,能把亲家公逼成这般?”
姜义心里自有计较。
刘庄主既然深夜来此,便说明他家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祖宗,对此事也未必另有高招。
这趟浑水,怕是并不浅。
刘庄主像是早料到他会追问,当即开口:
“亲家放心。”
“此事虽棘手,却无太多性命之忧。”
“请亲家出手,也只是一试。”
“成,则承铭前路坦荡;不成,也伤不了根本。”
他说着,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残月。
语气里,已掩不住急切: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“要不……咱们先启程,路上再细说?”
姜义听闻并无性命之忧,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,便先落下了一半。
他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一道神念如清风拂过后院树屋,已与柳秀莲交代妥当。
随即并指朝天一引,口中低低念动。
云气凭空而聚,自二人脚下翻涌而起。
黑白二色,相互盘旋。
不见仙家常有的堂皇气象,反倒多了几分直指本源的古拙意味。
姜义伸手一引,带着刘庄主一同踏上云端,这才问道:
“亲家,指个方位。”
刘庄主低头望着脚下那朵阴阳相间的云气,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悸动。
心头最后那点疑虑,也随之散去。
“先往蜀地方向便可。”
话音落下,云气升空。
悄无声息间,便将两界村抛在身后。
待云头渐稳,罡风隔绝在外。
刘庄主这才缓缓开口,语声里带着几分久远的回忆:
“亲家可还记得?”
“先前论及家世之时,我曾与你提过,我家祖上乃是行善积德,散尽家产之后,得一位卖卦先生指点。”
“这才迁来此山,镇山护民。”
姜义听罢,轻轻点头。
这桩旧事,他自是记得。
当年刘家尚只是凡俗富户,身上无半点修行根脚,自然也无从与天上地下的祖宗相通。
想来,是刘家先祖借了那卖卦先生的路子,才将消息传了下来。
至于那先生的真正来历,多半也是老刘家旧故,替着跑这一趟腿罢了。
这些神神道道里的门径,姜义心里自是门儿清。
刘庄主见他点头,眼中那点追忆之色,便又深了几分。
云头高处,风声猎猎,吹得袍袖翻飞,却始终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凝重。
“这回我携承铭,还有一众弟子出山,并非一时起意。”
他语声放得很慢:
“正是得了先人点拨,叫我去寻当年那位卖卦先生的后人。”
“那位先生,姓袁。”
话到此处,他微微一顿。
那一个姓氏,被他说得极轻,却仿佛自带分量:
“蜀地出身。”
“当年在长安、洛阳等地,也是声名赫赫,被人称作‘半仙’。”
姓袁。
半仙。
蜀地出身。
这几个字词一入耳,姜义心头,便蓦地动了一下。
脑海中,几乎是不受控制地,便浮现出那对叔侄的名号来。
那两位人物,随便拎出哪一个,都不是这凡俗尘世,能轻易承得住的。
只是他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,暗自掐算了下年头。
转念一想,又觉着似乎对不上数。
“莫非那叔侄两的先人……”
姜义心中暗忖。
面上却不露半分,只随意笑了笑:
“那袁家先人,既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,想来后人也差不到哪儿去。”
“亲家能与这等高人后裔结下因缘,必然受益不浅。”
“当真是福缘深厚。”
这一番话,本是随口的客套。
可落在刘庄主耳中,却仿佛一根细针,偏偏扎在了那团正乱的心绪上。
不偏不倚。
他面上原本的凝重,竟化作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古怪神色。
嘴尚未张开,先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里,满是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憋屈。
“我原本……也是这般想的。”
话到一半,又被他生生咽住,只余下一声更长的叹息。
姜义面露讶色。
夜风之中,那双眼睛愈发明亮,微微眯起:
“此话怎讲?”
刘庄主迟疑了一下,似是难以启齿。
片刻后,才带着几分苦笑开口:
“当今这位袁先生,说来也算得上鼎鼎有名……”
话锋一转,那点苦涩便再也遮不住了。
“只不过,并非因他祖上那般算无遗策的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