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,仿佛怕这云头的风,将这点不体面的实话吹散出去:
“……而是各州各郡世家之中,公认的,招摇撞骗的无赖神棍。”
这话乍一入耳,姜义也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一时竟有些接不上亲家公的路数。
刘庄主脸上的苦色更深,又添了几分自嘲:
“袁家对我祖上有恩,我此番初出山时,心里也揣着十二分敬畏。”
“想着要寻这等闲云野鹤般的人物,怕不是得踏遍深山古观,费尽周折,才能求得一见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忍不住摇头。
“哪曾想……”
“在外头稍一打听,便听了一耳朵他的荒唐事。”
“那些骗人钱财、装神弄鬼的勾当,传得比官府的邸报还快,也比说书先生嘴里的段子还要热闹。”
刘庄主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无奈:
“到那时,我心里也并非全信。”
“只当是世人眼拙,流言中伤。”
“又或者,是这位袁先生当真超脱凡俗,懒得与这些凡夫俗子计较罢了。”
他那张本就苦涩的脸上,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荒唐意味,像是笑不出来,却又不得不笑。
“后来,我依着先祖的嘱托,终究还是寻见了这位袁先生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调低了几分。
“我带着承铭,还有门下的一众弟子,随他四方游走。一走,便是整整六年。”
风过云头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
“这六年里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掂量措辞,末了却只摇了摇头:
“我这才明白,世人对他的评价,竟是半分不虚。”
“甚至……还犹有未及。”
姜义一时也有些拿不准这话里的分量,眸子微微眯起,缓声问道:
“若真如此不堪,依亲家所言,他所下手的又多是些世家大族。”
“这样的人,缘何能在世间行走多年而无恙?”
他语气平静,却自有一股审慎。
“想来,总该有些旁人不知的依仗,或是真本事在身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。
姜义心里,下意识还是将那姓袁的名号,往记忆中那对神通广大的叔侄身上牵了一牵。
然而刘庄主闻言,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。
那神情,仿佛在驱散一段不愿再翻动的旧事。
“亲家,这其中的门道,怕是没人比我更清楚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。
“他哪有什么真本事。”
“那袁先生行走江湖,靠的,从头到尾,不过一个‘唬’字。”
姜义眉梢轻动,却并未插言。
刘庄主继续道:
“他仗着自家那点姓氏,逢人便说,自己出自四世三公的河北袁氏。”
“论起辈分来,比当今袁家那位家主,还要高上一头。”
说到这里,他嘴角扯了扯,满是讥诮。
“那些年,河北袁氏势头正盛,声名压人。便是世家大族,也多少都有所忌惮。”
“便是真被他明里暗里蒙骗了一遭,也只能捏着鼻子,吃下这哑巴亏。”
“如此一来,反倒是成全了他,在这江湖上逍遥快活了几十年。”
说到此处,刘庄主的语气骤然一沉,像是夜风忽然掠过云头,连带着周遭的气息都冷了几分。
“直到前年,河北袁氏一朝倾覆,声势尽散。”
他吐字不快,却字字分明。
“那张借来唬人的虎皮,也算是被人当众扒了个干净。甭管他与袁家是否真有那点血脉牵连,自此之后,在外头眼里,便只剩下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”
刘庄主顿了顿,像是回想起那一路的狼狈,眉心不自觉地收紧。
“若非我受了祖宗嘱托,须得在旁护着他几分,替他挡下那些明枪暗箭……”
“他怕是早就横死在哪个偏僻州郡的乱石沟里了。”
“即便如此,我等也是一路仓惶,东躲西藏,这才勉强逃回了他那蜀地的老家。”
这番话落下,云头上只剩下风声。
姜义听罢,心中那点关于高人的揣测,已然散去了七八分。
看着亲家公那张说不出滋味的脸,心里也渐渐有了数。
“亲家此番归村求援,”他开口,语调平稳,却直指要害,“莫非是那人回了蜀地,仍不肯消停,又惹出了什么新的祸端?”
“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亲家。”
刘庄主长叹了一声,那叹息里,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
“那袁先生,在老家安分了不过半个月。”
“见外头风声渐歇,人心松动,那颗惹是生非的心,便又按捺不住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重操旧业,在街头巷尾,支起卦摊,又给人算起了命数。”
“好巧不巧,偏偏还真让他撞上了蜀郡一家姓许的少爷。”
“一打听,还是汝南许家的分支,家世颇为显赫。”
刘庄主说到这里,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。
“那少爷性情温顺,本就是个偏听偏信的性子。”
“被他这等在江湖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油子,一通天花乱坠地忽悠下来,当场便信了个十足十,言听计从,求他替自己筹算姻缘。”
说到此处,刘庄主脸上的神色,愈发显得古怪起来。
像是荒唐到了极处,反倒连气恼的力气都没了,只余下一点说不出口的别扭。
“那袁先生,也不知是不是安生日子过得久了,心里发痒。”
“骗了人家银钱还不算,偏要显摆一番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也不知编了些什么离奇鬼话,竟将那许家少爷,给哄上了青城山。”
姜义闻言,微微颔首。
“若真如亲家所言,”他淡淡开口,“这位袁先生,行事确实有些不知进退。”
“青城山乃道门清修福地,山中之人,多半早已断了红尘牵挂。”
“姻缘二字,若往那里去求,本就不是个去处。”
刘庄主听了这话,脸上的疲惫反倒更重了几分。
“若事情止步于此,倒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低哑。
“偏生不知是巧合,还是天意作弄。”
“那许家少爷顺着袁先生的胡乱指引,绕到了青城后山,一处偏僻无人之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云头之上,风声骤紧。
刘庄主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将那一句话,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。
“……结果,竟被一股妖风,生生劫了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