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行事又极谨慎,我这点道行,实在逼不出她的真形。”
他说着,像是在记忆深处反复翻检,隔了片刻,才又接道:
“不过……动手之际,倒是有过一次意外。”
“她幻化的人形肩颈处,有细细的白鳞闪过,一瞬即逝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姜义,语气终于笃定了几分:
“多半,是个鳞属。”
姜义心头,那些原本零零散散的疑窦,忽然被一线无形的牵引拢到了一处。
念头一成,反倒静了。
刘庄主并未察觉这份异样,只顺着思路,自顾自地往下说:
“那妖虽是妖,可出手的法门,却不见半点阴邪。”
“气机一起,反倒堂皇正大。她处处遮掩,我虽看不清她的跟脚,却敢断言,绝非山野里胡乱成精的路数。”
他顿了顿,眉心拧得更紧:
“若非背后有来历,又怎能瞒过青城山上那些潜修的隐士?”
“又怎敢在南瞻部洲的地界上,明目张胆地掳走良家子弟,半点也不惧武当山上那位九天荡魔祖师?”
这一番话,本只是他就事论事的推断。
可落在姜义耳中,却像夜空里炸开的一声闷雷。
他静静听着,原本只是微微凝起的眸光,此刻彻底沉了下去。
心里的那份分量,远比这位亲家公来得更实在,也更……荒唐。
青城山。
许家公子。
白鳞。
若当真如他心中所想……
那哪里是什么有些来历。
那背后的根脚,分明硬得能一路通到九重天外。
以姜义如今的道行,腾云而行,不过半日,青城山的轮廓便已在云海尽头浮现。
循着刘庄主的指引,云头微微一沉,悄无声息地散作一缕青烟,落在了青城后山的地界。
林木幽深,鸟鸣都带着三分清冷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岁月反复浸透的草木气息。
姜义并未急着迈步。
他负手而立,看似随意的目光,却已将方圆十里的气机,尽数收入眼底。
这一探,他那向来平直的眉梢,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此地的气机,当真古怪。
表层之上,是道家独有的清圣之气,如同给整片山林披了一件积了千年的道袍,肃穆而端正。
可神念再往下沉,却触到了一股更为宏大、也更为精纯的力量。
那力量如渊似海,沉稳无波,反倒将本该有的那点妖气,压得若有若无,几近于无。
这份干净,本身便不对劲。
在刘庄主略显迟疑的引路下,二人穿过一片罕有人迹的竹林,最终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壁前停下。
山壁上青苔遍布,与周遭岩石并无二致。
只是山风掠过石缝时,偏偏带不起半点回音。
姜义只消一眼,便看穿了那层不算高明的幻术遮掩。
一步踏入,眼前豁然开朗。
却并非想象中的妖窟魔巢。
不见白骨,也无血腥。
映入眼帘的,分明是一处清雅别致的水府洞天。
水声潺潺,灵气凝成肉眼可见的薄雾,在遍地奇花异草间缓缓流淌。
这洞府的气息,清得过分。
倒更像是一位避世仙子的居所,而非妖物藏身之地。
“无需再往前了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,自水府深处传来,清清楚楚,却不带半分烟火气,仿佛本就该在此处响起。
话音未落,水雾微微一荡。
一位白衣蒙面的女子,自那氤氲水气中缓步而出。
白衣胜雪,衣袂垂落如云,身段婀娜,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寒。
行走其间,足不沾水,连脚下的雾气都未曾被惊动半分。
眉宇之间,那点若有若无的妖气,反倒被多年修行积下的沉凝道韵,冲淡了大半,只余一线,似是刻意不去抹除。
刘庄主上前一步,正欲开口。
女子却已抬了抬手。
动作不大,却叫人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。
“不必多言。”
她的声音平直而冷淡,“你们的来意,我心中有数。”
目光随之越过刘庄主,落在他身后那位始终未曾开口的青衫老人身上。
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淡、却极锋利的审视。
“许公子在我这里,安然无恙。”
她淡淡道,声音如寒玉轻击,“我与他,有一段前缘未了。此来,不过是了结因果。”
语气一顿。
不高,却不容置疑。
“人,你们带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