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刘子安早已筹谋在前,姜义便也懒得再掺和那建殿的琐碎章程,转身入了自家祠堂。
堂中肃穆依旧,木梁陈旧,香案微凉。
轻车熟路地取出两炷清香,点燃,插上。
静候。
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烟气袅袅升腾,虚实交错之间,一道略显疲惫却神采未失的魂影,缓缓自香火中凝现。
正是姜亮。
一见父亲安然归来,姜亮面上立时浮起喜色,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
“爹!您可算回来了!孩儿方才还在鹰愁涧,同钦儿那小子念叨您呢,哪成想转眼您就到家了。”
姜义看着他,眉头却微微一皱:
“这会儿你去鹰愁涧作甚?算算日子,眼下也不到送灵果的时辰。”
姜亮闻言,苦笑着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
“嗨,哪是送果子,是跑腿送信呢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那凌虚子如今坐了氐地神位,轻易离不得境,更不好直接与黑熊精往来。一封信,得先递到大黑那儿,大黑转到我手里,我再送去鹰愁涧,最后由钦儿交到黑熊精手上。”
说到这里,他自己都忍不住摇头:
“这一路兜兜转转,转了好几手,着实麻烦得紧。”
姜义听他提及凌虚子与黑熊精,心下便已明白,这是在替自家维系旧线、稳住人情,当下也不再追问细节。
他话锋一转,像是随口想起了什么:
“对了,三年前你在家中翻那图谱,寻的那味黄风草,如今可有着落了?”
目光一凝,语气却依旧平淡:
“那草……究竟有何要紧用处?”
姜亮一听这话,先是怔了怔,随即长长叹了口气,神色间尽是惋惜与无奈:
“爹,这事儿您就别提了。那黄风草……孩儿把天上地下能问的,全都问了个遍。”
“熟识的鬼差、城隍、地祇,包括鹤鸣山与西海,一个都没落下,可愣是连半点影子都没见着。”
“眼瞅着一桩大好的机缘,怕是要白白错过去了。”
姜义眉峰微挑,语气却不动声色:
“什么机缘?说仔细些。”
姜亮沉吟片刻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理了理思路,这才缓缓道:
“爹,此事说来话长,得从锦儿那丫头的前程说起。”
姜义点了点头。
姜锦如今在长安行医济世,暗中积攒功德与声望,这些事情,他这个做阿爷的,自然一清二楚。
姜亮继续道:
“既是自家亲闺女,孩儿自然还是想着,让她走一条最稳妥、也最堂皇的正途神道,便是孩儿当年走通的那条路子。”
“天师道那边,有锋儿作保,不成问题;她在长安救人无数,名声渐起,人和已在,再有李家在暗中推波助澜,替她宣扬医名,造势铺路,这一环也算稳了。”
他语速不快,却字字分明:
“至于天时……当今天子虽说气运已显疲态,但终究还是承了正统天命。若能得他金口玉言,亲下一道敕封诏令,那锦儿日后的神道之路,便可顺水行舟,再无后患。”
姜义听罢,缓缓点头。
这确是凡间最正经、也最稳妥的一条封神正途。
名正,言顺,根脚清白,日后行走天地之间,也少受掣肘。
说到这里,姜亮又叹了一声:
“孩儿原本以为,有李家在中间周旋,再加上咱们姜家许出些条件,这事儿理当是十拿九稳。”
姜亮苦笑着摇了摇头,语气里尽是无奈:
“可偏偏……毛病就出在这儿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姜义,又低声道:
“当今天子气运早衰,名在而权不在,不过是笼中之鸟。朝中诸事,说是奏报天听,实则早已尽归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一人裁断。”
说到这里,他刻意压低了嗓音:
“而那位丞相……对李家,乃至太医院那一群御医,向来不待见,甚至可以说,积怨已深。”
姜义眉头微蹙,沉声问道:
“李家世代行医,素来不沾党争,是非场外之人,怎会惹来这般不满?”
姜亮叹了口气,缓缓道来:
“爹,这里头的弯弯绕绕,可就多了。”
“其一,是那位丞相早年便落下顽疾,常年头痛。每逢发作,痛得形销骨立、寝食难安。可这许多年下来,太医院群医束手,别说根治,便是缓解都做不到。”
“久而久之,他心中对这帮御医,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怨火。”
他略一停顿,又续道:
“其二……便是去年的那场北伐。”
“丞相亲率大军北上乌桓,途中,他最为倚重、视若臂助的一位谋士,忽染重疾。军中医官、随行御医尽数无策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惊才绝艳之士,殁于班师途中。”
姜亮的声音低了几分:
“此事对丞相打击极大,既是痛失知己,也是物伤其类。自此之后,他对太医院更是恨意入骨,认定那是一群尸位素餐、误人性命的废物。”
“偏偏不巧的是……李家当时,正有族人在那随行御医之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