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岳丈法眼通明。”
“在那等自爆之下,形神俱灭才是常理。魂魄……确实早已散得干干净净,哪还拼得回原样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那玉瓶:
“不过,这些残魂碎片,确是出自那四只灵鸡无疑。”
“气息一脉相承,当日一众灵鸡,也曾在现场亲眼见证,此事做不得假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向地上那根刚拿过来的怪异木料,眼底隐隐泛光:
“只需以这养魂木,雕成塑像,将这些碎魂纳入其中,再立于新建庙堂之中。”
“以姜家香火日夜温养,以后院灵鸡血脉供奉为引。”
“久而久之,碎魂自会相互牵引,重新凝聚。”
刘子安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近乎笃定的意味:
“便能蕴出一道新的生魂,模样相同、气息相同,甚至……还能恢复几分旧日的记忆与本能。”
他说完,抬眼望向姜义,语气不疾不徐:
“这,何尝不是一种死而新生?”
姜义望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女婿,一时无言。
不是听不懂,而是听得太懂。
刘子安这番说辞,落到后院那群灵鸡耳中,或是句句入心。
可在姜义眼里,却像一层薄雾,远看严整,近看处处透风。
这等香火神道的门道,他早年便从小儿姜亮口中听过个大概,知道其中根脚。
姜义心知肚明,甚至根本不必什么残魂碎片。
便是一截毫无灵性的朽木,只要立作牌位,香火不断,日夜供奉。
在众生信念与愿力的浇灌下,也照样能凭空蕴养出一尊新的神魂来。
而那新生之魂,便如一张洁白无痕的宣纸,写什么、画什么,全看供奉之人心中如何落笔。
换句话说。
只要姜家信它是那只灵鸡,只要后院那些同伴后生信它是那只灵鸡。
随着岁月洗礼,它便会真的成为那只灵鸡。
而且会深信不疑,坚信自己正是当年为姜家舍身赴死、忠心不二的那一只。
至于刘子安口中那点残魂碎片……
在姜义看来,不过是砍倒一株老树,将其枝叶根须碾碎为泥,再以此为肥,重新栽下一株新苗。
新苗确实吸了旧树的养分,血脉相通,气息相近。
可若要说它便是那棵老树本身,是同一个魂灵。
那就未免太过自欺。
只是……
姜义心底轻轻一叹。
这世道上,很多时候要的并不是真相,而是一个能让人安心接受的说法。
从这一点上看,刘子安这一手,未必是正道,却称得上高明。
在那些尚活着的灵鸡眼里,事情自会是另一番模样。
为姜家舍身的同伴,并未随血肉一同散去。
魂魄被郑重迎回,受后生敬仰,得同类供奉,更能享用姜家香火中那一丝真切的感激。
它们不再是草鸡野禽,而是有名有位的“英灵”。
以神魂之身继续存世,继续修行。
只要姜家不倒,这牌位不倒,香火便不断。
这,已称得上是一条旁门而稳妥的长生路。
莫说那些个灵鸡,便是许多山中老妖听了,也要心生艳羡。
如此一来,忠心便不再只是情分,而成了前途。
到真正要命的时候,自然也会……更肯卖命。
姜义思量片刻,终究没有去点破女婿话里那处明摆着的机锋。
有些事,看破即可,说破,反倒无益。
他只微微颔首,语气淡然:
“这事……你看着办便是。”
刘子安闻言,心头一松,忙应道:
“是。小婿自回村起,便一直在筹备,如今物料齐备,只等岳丈点头,随时可动工。”
姜义自是点了点头,顺口夸了一句:
“行事周全,是个当家的料。”
刘子安得了应允,抱起那截珍贵的养魂木,正要退下。
却又想起一事,忙停住脚步,指了指一旁早已打磨平整、却尚未落字的匾额,恭声道:
“岳丈,其余杂务小婿都能代劳。只是这毕竟是姜家地界,立的又是姜家香火。这殿堂名号……还得请您老亲自定夺。”
姜义负手而立,目光在那块空匾上停了片刻。
他没有取笔,也未蘸墨。
只是并指如剑,体内阴阳二气流转而出,隔空落下。
嗤……
木屑翻飞。
三个字,铁画银钩,深深刻入匾中,古拙而肃然,自有一股威严。
鸡灵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