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风岭上,风沙未歇。
黄风怪立在山巅,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天际,胸中怒火翻涌,却终究还是没敢再越雷池一步。
方才那一声传音,像是一道无形的锁,扣在它喉咙上。
追不得。
也不敢再追。
良久,它才冷哼一声,妖风一卷,转身回山。
行至洞府石阶前,脚步却忽然一顿。
只见阶旁阴影里,蜷着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小老虎,獠牙未露,爪子也软,正缩着身子瑟瑟发抖。
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睛,死死望着山路尽头,却再也等不回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黄风怪一眼便认了出来,此乃虎先锋幼子。
它胸口微不可察地一滞。
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,弯下腰,将那小老虎一把抱起。
小家伙下意识地挣了挣,却终究没挣开,只能茫然地抬头,看着那张陌生又威严的面孔。
黄风怪低声道:
“你爹……是为本大王而死的。”
“虽说行事糊涂了些,但忠心不假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缓慢:
“从今日起,你便继承他‘先锋’之名。”
“本大王亲自教你些本事,教你如何在这世道里活下去。”
粗糙的手掌,在小老虎头顶轻轻按了按。
“若有朝一日,本大王真能脱了这身枷锁,不必再受那鸟气。”
它语气忽然冷了下来。
“到那时,自会给你一个……替父讨债的机会。”
话音落下。
黄风怪抬起头,目光越过重重山峦,投向那遥不可及的西方天际。
风沙掠过金甲,铿然作响。
那双浑黄的眼眸中,怒、恨、不甘、隐忍,层层叠叠,却终究都被压了下去。
……
山坳之中。
那僧人又一次从昏沉中醒来,神思还有些恍惚。
四下里荒草低伏,山影寂然,尽是陌生景象。
他微微一怔,却也只是一怔而已,眼中并无惊惶。
掬了几口清水,嚼下些干粮,便在原地坐了片刻,抬头辨了辨日影与风向。
马已不在。
可路还在。
僧人理了理那件早已磨破的僧袍,将行囊重新背好,一步一脚印,依旧朝着西边行去。
步子不快,却稳。
之后的路,倒也出奇地平顺。
风餐露宿,山高水远,时日便在脚下悄然流过。
月余之后,他终于行至一条大河之前。
河水浑浊,浪涌如沙,宽阔无边,看不见对岸。
岸边立着一块古旧石碑,风雨侵蚀,却字迹尚存。
碑首三字:
流沙河。
碑腹之中,又刻着四行小字:
“八百流沙界,
三千弱水深。
鹅毛飘不起,
芦花定沉底。”
僧人立在碑前,合十静看,神色肃然。
就在此时。
“哗啦!”
水浪陡然翻起,一道黑影破河而出。
赤发披散,獠牙外翻,面目狰狞得不似人形。
那妖精颈间,悬着两颗森白骷髅,日光一照,寒气逼人。
云头之上。
黑熊精手中黑缨枪一紧,杀气已起,正欲纵身而下。
却被一旁伸来的一只手,轻轻按住。
“莫动。”
下一瞬。
那妖精一把扣住僧人,力道凶狠,连人带影,径直拖入翻滚的流沙之中。
水浪合拢。
天地复归寂静。
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云端之上,姜义静立良久。
终于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此事……”
“已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身而去。
“回去罢。”
黑熊精与白花蛇对视一眼。
一时间,竟都有些回不过神来。
一路护送,刀风血雨都闯过来了,偏偏到了这临门一脚,却眼睁睁看着人被妖精拖进河里。
这算什么?
这便是……“事了”?
只是姜义既不开口解释,神色也已分明,二妖纵有满腹疑问,也不好追着多问。
眼看姜义已率先驾云而去。
它们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翻涌不休的流沙河。
浑波如沙,吞声噬影,早已看不出半点人迹。
白花蛇张了张口,终究还是没说什么。
黑熊精重重呼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走罢。”
话落,二妖纵云而起,追随而去。
脚踏实地而行,黄风岭乃西行要隘,避无可避。
可若是腾空而上,自九天绕行,许多山川妖地,便也不过是一掠而过的风景。
一人二妖略略兜了个圈子,刻意绕开那处凶气之地。
不过一日光景,便已风驰电掣,回到了熟悉的鹰愁涧上空。
云头缓落。
临别之际,姜义整了整衣袖,郑重地朝黑熊精与白花蛇拱手一礼。
“此番,多谢二位仗义相助。”
“这份人情,老朽记下了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温和,却话中有意:
“老朽平日里也会多留心。日后若再有如凌虚子那般的机缘,必定先想着二位。”
黑熊精与白花蛇闻言,先是一怔,继而大喜。
那是真心实意的喜。
连忙回礼,躬身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