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风渐歇。
黄风岭间,那股翻江倒海的气机缓缓收拢,一道身影,终是显露真形。
只见来者金甲披身,光焰流转,手持三股钢叉,寒芒森森。
身形立在那里,便自成一方气象,隐隐有风雷随行,威仪凛然,绝非寻常山头妖王可比。
姜义心中微沉。
此妖,果然不是易与之辈。
他并无意与这等存在结下死仇,当下稳住气息,上前半步,朗声道:
“大王且慢动手。此事另有内情。”
“你麾下那虎将,私下勾结地底蝗妖,劫掠我等故人,欲谋财害命。我等循迹而来,只为救人,并非有意犯境,更无半点挑衅之心。”
话说得不急不缓,字字在理。
然而,黄风怪只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虎先锋的尸首,目光在那横陈的血肉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一派胡言。”
“分明是尔等强闯本王洞府,我麾下先锋拼死阻拦,反叫你们折损了同伙,这才杀人灭口,倒反天罡,来诬陷忠良?”
它眼中寒芒一盛,语气陡然转厉:
“当真是好一张利口!”
话音未落,手中三股钢叉猛然一抖,寒光骤放,杀机已然锁死姜义。
姜义心头一沉。
这厮护短,又认死理,根本无意分辨是非。
更何况,自己背上还负着个肉体凡胎的僧人,半点妖风法力的余波,都可能要了他的性命。
再纠缠下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
当下不再多言,只低喝一声:
“撤!”
身形一晃,气机骤收,毫不恋战,转身便走。
“想走?!”
黄风怪怒吼如雷,脚下一踏,妖风骤起,手中钢叉化作一道森寒流光,直取姜义后心!
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那必杀的一叉,竟被一柄凭空横出的黑缨长枪,硬生生挡了下来!
黑熊精狞笑一声,身形如塔般横移而至,妖气轰然外放,将那钢叉死死架住。
“去你的!”
“想动我家仙长。”
“先问问熊爷爷我答不答应!”
话音未落,它已一步踏前,硬顶而上。
顷刻之间,两尊大妖正面相撼。
妖气冲霄,风雷并起。
整个黄风岭,都随之震动起来。
姜义与白花蛇不敢多作停留,护着那昏厥不醒的僧人,趁着洞府内妖气翻涌、杀机正炽之际,沿着石道一路疾掠而出,几乎是贴着洞壁亡命奔行。
眼看洞口天光在望。
姜义目光掠过岩壁一角,忽地微微一顿。
只见那石缝阴影中,零零散散生着几丛黄草,叶狭而长,锋锐如刃,草脉之间隐隐有风痕游走,虽不起眼,却自有一股异样灵机。
心中一动。
这形貌……与当年小儿姜亮小心翼翼捧回来的那张图谱上,所绘之黄风草,竟是分毫不差。
当日未细问用途,只记得那孩子神色罕见地郑重。
想来,绝非寻常草木。
“反正梁子已结,债多不压身。”
姜义心中暗笑一声,脚下不停,身形却微微一沉,袍袖一拂,指影如风。
那几丛黄草尚未来得及摇曳,便已被连根摄起,悄无声息地没入壶天之中。
下一瞬气机一振,如鹏举长空,已然破洞而出。
白花蛇紧随其后,妖光一卷,二人不敢回头,全力向西疾遁。
不过片刻,黄风岭那压抑的山势,便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。
身后风声骤紧。
姜义神念外放,只觉一股熟悉的厚重妖气疾速逼近。
回首一看,却是黑熊精那团标志性的黑云,翻滚如雷,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。
而在那黑云之后。
一片遮天蔽日的黄风,如狂潮出闸,裹挟着砂石与怒意,毫无顾忌地越过山界,死死咬住不放!
那黄风所过之处,草木伏倒,灵气紊乱,天色都仿佛暗了几分。
姜义眉头一紧,沉声问道:
“黑风兄,战况如何?”
黑熊精落在云头,胸膛起伏,重重喘了一口粗气,语气难得郑重:
“那厮……确实有些门道。”
“正面对撼,老黑我并不怵它。但它那一手黄风神通,诡异霸道得很,沾之不祥。”
它回头望了一眼那席卷而来的风暴,瓮声道:
“老黑我心里惦记着仙长安危,便没敢恋战,只得抽身退了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,黑熊精忽然面色一沉。
那张原本憨厚的熊脸,竟浮起一层少见的凝重之色。
“不好!”
它猛地回头,低吼出声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真正的忌惮:
“快!都进我这黑云里来!那黄妖……又要起风了!”
白花蛇身形一顿,眼角余光瞥向身后那翻涌不休的黄风,略一迟疑,沉声道:
“大哥,若是入了黑云,遁速必然受阻。如此一来,怕是更容易被追上。”
它顿了顿,语气冷静而克制:
“不若分头遁走,各凭手段……”
“闭嘴!”
黑熊精罕见地失了耐性,厉声打断。
那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远方翻卷的风幕,低声却斩钉截铁:
“这风不是寻常神通!”
“便是老黑我,若是没提前防备,被正面卷上,也绝无半分侥幸!”
“速速进来!慢一步,命都未必保得住!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然不容再争。
姜义站在云头,只觉背脊一阵发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