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那股风势,尚未完全成形,便已有无数细碎如刀的气机扑面而来,刮得护体灵光隐隐作痛。
他心中不由一沉。
三昧神风……
那玩意儿,向来不是靠硬扛能扛过去的。
可若是一味求稳,缩进黑云,遁速一慢,待黄风怪彻底追上来,结局依旧难看。
电光火石之间,姜义脑中忽地一亮。
一个念头,如冷星坠水,瞬间清明。
他当即不再犹豫,猛地转头,向黑熊精与白花蛇传音,语气急促:
“二位,随我一起发声。”
“把这动静,闹得越大越好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然催动神念,不计消耗,将声音裹挟着法力,朝四面八方狠狠荡开。
“现有菩萨羁押之黄风怪,越狱出山,伤生造孽!”
“请贺州各道神祇、山君、土地,共而剿之!”
这一声,并不花哨。
却极稳、极沉。
如老钟骤鸣,声浪一圈圈荡开,层层叠叠,越传越远。
黑熊精与白花蛇虽不明其中关窍,但见姜义神色肃然,知此刻绝非玩笑,当即也不再多想,各自鼓荡妖力,随声而呼。
尤其是黑熊精。
它那神念厚重如山岳,一嗓子吼出,仿佛平地炸雷。
声浪滚滚,横扫长空。
这一瞬间。
也不知有多少西牛贺洲的山神土地、野修散妖,甚至某些闭关的老东西,在各自地界中,齐齐一震。
身后的黄风怪,自然听得分明。
那张原本狰狞凶横的面孔,在风声里僵了一瞬。
下一刻,脸色骤变。
先是愕然,继而是压不住的惊惶,最后,竟生生浮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。
那已然蓄到喉间的风法,被它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黄风翻涌,却不再向前。
它咬了咬牙,眼神阴沉地扫了前方一眼,终究没敢再赌。
身形猛地一折。
来时已快,去时更疾。
一阵狂风倒卷,黄沙回流,不过数息工夫,那道身影便已遁回黄风岭地界深处,如惊弓之鸟,再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风,终于散了。
那股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气机,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一人二妖,这才各自松了口气。
又不敢大意,依旧一口气飞遁出百里之外,待四下天地恢复清朗,确认再无追踪,这才在一处偏僻山坳中按下云头,暂作歇息。
山风徐徐。
姜义将那僧人轻轻放下,探了探脉息,又以神念略作查看。
气息虽弱,却尚稳,只是昏睡未醒,并无性命之忧。
他这才心中一松。
黑熊精却是难掩兴奋,搓着两只厚掌,满脸的由衷敬服,声音里还带着点余惊未散的亢奋:
“仙长当真是……神人手段!”
“老黑我活了这许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着,靠一句话,便把那般凶名在外的大妖,吓得转头就逃的!”
“佩服!当真是佩服得紧!”
白花蛇却没它这般畅快,皱着眉想了半天,终究还是没忍住,挠了挠头,低声问道:
“仙长恕罪。”
“那话听着……也没个来龙去脉,怎就能把黄风怪吓成那样?”
姜义一边将清水送入僧人口中,一边随口应了一声。
“那怪看着风光,手段也不差。”
“可说到底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远处仍未散尽的沙尘。
“也不过是个没出狱的囚徒罢了。”
“囚徒嘛……最怕的,从来不是刀兵。”
“而是被人发现,他贸然越了墙。”
白花蛇听得云里雾里,眉头反倒皱得更紧了几分,忍不住追问道:
“可先前我等潜入那山岭洞府时,并未见那怪露面。显然它那时便不在山中。”
“既是囚徒,又怎会来去自如?这岂不是……无人看管?”
姜义略一沉吟,终究还是多说了两句。
“那怪来历不浅,不是寻常山野里长出来的妖物。”
“便是负责镇着它的那位,也并未真把它当成犯人来看。”
“隐在山中,放着养着,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也就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远处风沙渐歇的天际,目光幽深:
“只要它行事低调,不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,自然没人会去细究。”
“可有些事,终究是见不得光的。”
“不上称,不值四两;一旦上了称……”
姜义语气微微一沉。
“便是一千斤,也压不住。”
“今日若真动静闹大了,被人抓了把柄,捅到明面上去。莫说那怪自身难保,便是它身后站着的那位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把话说尽。
“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。”
白花蛇听到这里,方才如梦初醒,连连点头,只觉背后隐隐发凉。
它心中那点残余的好奇尚未散尽,顺口便又问了一句:
“方才仙长提到的那位……菩萨?”
“噤声!”
话还未说完,黑熊精已然低喝出声。
这一声不重,却带着少见的严厉。
它狠狠瞪了白花蛇一眼,眼神里满是“你这是嫌命长”的意味。
白花蛇被这一喝,心头猛地一跳,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了界。
脸色一白,当即闭口不言,连连点头,再不敢多吐半个字。
山坳之中,一时静了下来。
风声吹过,只余下一点尚未散尽的沙沙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