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复眼之中,俯视已散,漠然不存。
杀意浮现,冷得发亮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从石缝里挤出的寒气,贴着骨头往里钻。
“既然急着送命,本座便一并收了。”
它已不再看地上的僧人。
在它眼里,那早已是囊中之物,跑不了。
先清场。
再取用。
几乎在同一刻,那只受了轻伤的妖蝗精锐,发出一声凄厉嘶吼般的笑声。
“桀桀桀……”
焦糊气味混着腥风扑面而来,它不管不顾,像疯兽一般,再次扑向姜义。
姜义看得很清楚。
《调禽法》以命换命的那一击,确实奏效了。
也正因如此,心底那点面对强敌时本能生出的惧意,反倒奇迹般地淡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。
冷得彻底,甚至夹杂着一丝兴奋。
“既然躲不过……”
他低声开口。
“那就一起疯吧。”
话音落下,神念随之铺开。
一道指令,干脆、绝对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上。”
三色灵鸡之中,各有一只振翅而起。
不嘶鸣,不乱冲。
它们在空中轻轻一折,行止分明,落位如棋。
“品”字成势,将那只带伤的妖蝗死死围在当中。
妖蝗脚步一顿。
低头扫了一眼,复眼之中满是不耐。
在它看来,方才那样的攻击,就算再来三次,它也能顶着伤势,把眼前这只蝼蚁拍死。
利爪抬起,正欲随手碾下。
却未曾注意到。
那三双鸡眼里,已然没有了退意。
也就在这一刻。
姜义识海深处,神魂骤然沸起。
不是狂乱。
而是被逼到极处的凝聚。
一心三用,《调禽法》运转至前所未有的细密层次。
神念如丝,一根根牵引而出,精准无误地扣在那三枚内丹的核心之上。
这是姜义这些年里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手段。
也是此身,最后的底牌。
“佛怒……火鸡。”
声音出口,并不高。
却压得极低,仿佛把一口气,生生按进了胸腔深处。
下一瞬。
金之锋锐。
火之爆裂。
水之生机。
三枚截然不同的灵鸡内丹,于同一时间、同一节点,被同时点燃。
没有冲突。
也没有抵消。
在纯阳之气的裹挟与调和之下,这三股本该彼此相斥的元气,反倒像是被泼进烈焰中的油。
纠缠、叠加、失控。
随后……
轰。
不是炸开。
而是塌陷。
断魂谷的空气,仿佛被一瞬间抽空,又被狂暴的力量猛然塞回。
巨响随之而至,铺天盖地,将整座山谷尽数吞没。
耀目的光焰在妖蝗身前升起,翻卷、膨胀,化作一团刺眼的小型云云。
那并非单纯的爆裂,而是一种发生了质变的毁灭。
三只灵鸡各自自爆的力量,在这一刻,被彻底推翻、重组。
处在爆心的那只妖蝗精锐,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。
甲壳先是亮了一瞬,随即崩解。
血肉、阴气、妖元,尽数被纯阳洪流撕碎、抹平。
灰飞烟灭。
连渣都未曾留下。
余波横扫而出。
不远处,那只原本高悬半空、不可一世的四翼妖将,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正面拍中。
身形一晃,竟连退数步。
坚不可摧的甲壳上,裂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。
墨绿色的血液,从裂缝中缓缓渗出。
夜色之中,格外刺目。
硝烟尚未散尽,断魂谷中却已静得出奇。
妖将立在半空。
它眼中先前的嘲弄与不屑,已随着同伴的灰飞烟灭,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忌惮。
以及一丝压不住的惊疑。
它死死盯着姜义。
那目光,已不像是在看猎物,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就在此时。
三道气息悄然浮现。
没有破空之声。
也无声势铺张。
三道身影,只是这样缓缓飞来,停在姜义身前。
金羽。
赤羽。
青羽。
三位在族中得道已久的灵鸡老祖。
它们的修为,与方才那三只灵鸡,已不在同一层面。
那不是简单的高低之别,而是一道从量变跨过去的天堑。
尤其是它们周身,隐约缠绕着威严的龙气与躁动的火煞。
纯阳之意浓郁得近乎实质,仿佛三轮小小的烈日,静静悬在夜色之中。
姜义神魂消耗过重,面色苍白如纸。
可他的脊梁,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冷冷看着那妖将。
而那妖将,在看清那三双眼睛的瞬间,心底终于乱了。
那是怎样的眼神。
冷静、克制,却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它是识货的。
方才那三只灵鸡,以命换命的合击自爆,尚且能伤它妖躯。
若是眼前这三只老祖级的存在,也如出一辙,不计代价。
在那样的连锁反应与毁灭洪流之下,即便是它这副千锤百炼的妖身,恐怕也未必撑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