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蝗一族,本不惧死。
可在那诡异的“岁月毒”侵蚀下,族群早已凋零不堪。
似它这等层次的妖将,已是“主上”身边,所剩无几的顶尖战力。
肩负着脱困。
也肩负着延续。
这条命,眼下比什么都重。
若是平白折损在这般不要命的疯子手里。
那才是真正的失职。
也是无法饶恕的罪过。
权衡片刻,那妖将眼中的杀意,终究还是退了下去。
它不甘地看了姜义一眼。
随即仰天,发出一声尖利而刺耳的长啸。
啸声未落,身影已然一晃。
下一刻,化作一缕黑烟,没入地底。
眨眼之间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另一侧,那只还在与刘子安苦苦纠缠的妖蝗精锐,得了撤退的号令,亦不敢多留,仓皇施展遁术,狼狈遁走。
战场之上,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硝烟未散。
以及满地狼藉。
片刻后,地面轻动。
刘子安自地下钻出,重新落在地上。
他衣衫褴褛,嘴角溢血,显然伤得不轻,神魂也透着几分萎靡。
可当他看清岳丈与那昏迷的僧人皆安然无恙,那群凶险的妖邪亦已退去时,苍白的脸上,仍不由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更多的,却是惊叹。
那妖蝗的手段,他方才已亲自领教,尽管身躯气息腐朽,依旧不容小觑。
岳丈却能以一敌二,其中尚有一头更为棘手的妖将,最终仍逼得对方退走。
这等本事,实在叫人心惊。
姜义却未因此松懈。
他只是略作调息,取出丹药服下,便不再多言。
随即带着刘子安,再度遁入地下。
如影随形。
继续为那昏迷的僧人,保驾护航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那僧人自昏迷中幽幽醒来。
眼中尚有几分迷惘,对先前发生了什么,显然一无所知。
可那点向佛的心志,却未曾动摇半分。
他略作歇息,理了理僧衣,低声诵了一遍经文。
随后,便又背起行囊,踏上那条向西而去的路。
不问缘由。
也不回头。
转眼,半月光景过去。
出发时带的那点干粮,早已见了底。
这片蛮荒之地风土恶劣,想寻些野果充饥,都难如登天。
僧人衣衫愈发破旧,面色蜡黄,形销骨立。
日日挨饿受冻,脚步渐慢,气息也一日弱过一日。
远处暗中随行的姜义,看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,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动摇。
照这样走下去,怕是真撑不了多久。
这趟差事,恐怕要提前了结。
就在这般绝境之时。
前方连绵的林海深处,却忽然现出一片人烟。
小小村落,几缕炊烟,袅袅升起。
几个路过的村民发现僧人昏倒在路旁,连忙将他扶起,抬回了村中那座简陋的土地庙。
热汤下肚,热饭入口,总算把那口气,给续了回来。
这村落不大,不过百十来户人家。
却井井有条,人声安稳。
在这片东西难分、妖祟横行的蛮荒之地。
能有这么一处地方,实在难得。
起初,姜义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惑。
这一路往返鹰愁涧多次,山川地势早已走熟。
却从未听说,这片地界里,还有这样一个村子。
神念微动,细细探去。
不多时,竟在那座土地庙中,捕捉到了一缕极为熟悉、却又有些久违的气息。
再一凝神,看清那土地神像的面容,姜义不由得失笑。
原来是他。
当年鹰愁涧里,那个倒霉透顶的水神。
后来被自家与桂家合计一番,调离旧地,发配到此,算是给了条活路。
姜义还记得清楚。
那水神初到此处时,这里尚是一片荒原,风大草稀,连鬼影子都难寻一个。
却不曾想,岁月流转。
这家伙竟真在此扎下根来,聚拢流民,慢慢建起了村落,还受上了香火。
更巧的,是今日这一遭。
阴差阳错之下,竟救下了这位本该命悬一线、身负大因果的取经人。
姜义并未现身。
只是遁在地下,静静看着庙中那僧人气息渐稳,人气一点点回返。
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果真是时也。
命也。
因果命数之事,当真是……难以捉摸。
在村中歇养了一日,僧人便又背起行囊,继续西行。
此后一路,倒也顺遂,再无波澜。
十日之后。
行至一座草木葱茏的山下。
抬眼望去,只见蛇盘山青翠起伏。
山脚下,一座里社祠,静静立在那里。
里社祠中,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,热情地迎下了这位风尘仆仆的僧人。
听闻他为普度众生,执意西行,几度与死擦肩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