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热闹,刘子安却始终未曾露面。
他此刻伏在地底,土石裹身,如水归壑。
地下,才是他最擅长的战场。
依着既定的路数,土遁悄然铺开,地气被他一点点拧紧、压实。
地面随之松塌,软得像被水泡久了的旧沙,行走其上,脚未落稳,力已先失。
下一瞬,地刺破土而出。
不循正道,专取偏锋,从刁钻处钻出,硬生生将一只体型稍大的妖蝗缠住。
却也仅此而已。
那妖蝗体内透出的腐朽死气,隔着厚土仍往下渗,像湿冷的霉气,一沾上便甩不脱。
刘子安的阴神早已凝练,此刻仍觉刺痛连连,如细针入骨。
他没有出声。
只把地气再往深处压了一分。
地面之上,动静骤然紧了。
姜义手执阴阳龙鳞棍,与另一只迎面扑来的妖蝗精锐正面硬撼。
棍壳相击,声声沉闷,像是铁石相磨。
不过几下,他心底便沉了几分。
那妖蝗外壳沉凝,仿佛万载神铁,力道更是蛮横,每一次落击,都像要把地面生生砸穿。
姜义肉身无漏,棍法亦算细密,却也只能凭龙鳞棍上那一缕寒意勉强卸去来力。
震荡顺着棍身反噬而上,虎口发麻,气血翻涌。
脚下不觉,已退了半步,又半步。
可真正叫人心里发凉的,却不在此处。
不远处,那只背生四翼、明显地位更高的妖将,自始至终悬在半空。
气息沉凝得可怕,像一块压在夜色里的黑石。
它只扫了一眼战局。
一眼而已。
冷漠,且轻蔑。
在它眼中,无论姜义,还是刘子安,不过是挡路的两只小虫。
然后,那妖将动了。
四翼微振,身影已然掠出。
不与任何人纠缠,也未多看一眼。
它径直越过战圈,落向那倒伏在地、昏迷不醒的僧人。
从始至终,它的目标,只有这一个。
僧人气息已弱得几不可察,再迟一息,便是生死两分。
姜义目光一沉,终究不再留手。
横棍一扫,借反震之力硬生生退开数丈。
脚步方稳,双手已然结印。
没有多余动作。
他只是仰头,吐出一个字。
“起。”
下一刻,断魂谷四周地面齐齐炸裂。
土石翻飞,泥浪四起,仿佛地下沉睡的什么,被这一声喝令唤醒。
破土而出的,并非凶兽。
也不是什么古老邪物。
而是一群鸡。
羽翅拍击,土屑乱飞,十余只灵鸡扑棱着冲出地面,落地站定。
鸡冠殷红,羽毛炸起,昂首而立。
齐声长鸣。
“喔……喔……!”
啼声不杂,却异常清亮,震得山谷回响,夜色都为之一颤。
紫气自它们体内升腾而起,纯正、炽烈,带着初升朝阳般的阳刚之意。
朝阳紫气。
纯阳之力。
那两只久居地底的阴邪妖蝗,被这股气息迎面一冲,几乎是本能地一滞。
甲壳微颤,发出低低的嘶鸣,脚步不觉退了半分。
也仅仅是半分。
半空中,那只四翼妖将目光一转。
它终于看清了这场声势不小的埋伏。
一群扁毛畜生。
灵智初开,内丹未稳,气息浅薄,连炼精化气都未彻底圆满。
复眼之中,冰冷依旧。
却多出了一点东西。
像笑。
却比笑更冷。
不是愤怒。
不是警惕。
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蚍蜉撼树。
不自量力。
姜义心里清楚,机不可失。
这一瞬,过了便再无。
妖将那一眼的分神,轻慢得近乎漫不经心。
也正是这一瞬。
姜义牙关紧咬,气机尽开,不再给自己留半步退路。
《调禽法》运转至极处。
那是此法中最残酷、也最霸道的一式。
神念一收一放,如无形锁链骤然落下,扣住了一只赤羽灵鸡。
内丹已成,气息最盛,也是这群灵鸡里,最听话、也最敢死的一只。
“爆。”
不是出口。
只是一个念头。
赤羽灵鸡身形微震。
没有迟疑,也无半分惧色。
它仰首长鸣,声音高亢而短促,像是在应一声早已立下的旧约。
随即,化作一道赤红流光,贴地掠出,直扑那只正与姜义对峙的妖蝗。
下一瞬。
内丹崩碎。
轰!
巨响压塌山谷。
赤阳之气翻涌而出,炽烈而决绝,仿佛一轮烈日,被人生生按进了地底。
鸡属纯阳,本就克阴。
更何况多年吞吐朝阳紫气,此刻倾尽一生修为,自爆而出,威势不必多言。
烟尘翻滚,继而缓缓落下。
那只妖蝗被炸得倒飞而出,在地上翻滚了十余丈,方才勉强停住。
漆黑甲壳被灼得焦裂,伤口外翻,墨绿色的腥血顺着缝隙淌落,腐臭随风散开。
显然受了伤。
却还谈不上致命。
不远处,那只四翼妖将低头看了一眼。
随即,又抬起头。
它分毫未损。
只是随意掸了掸衣甲,动作漫不经心,像是嫌有什么脏东西,不慎沾了身。
可这只“蝼蚁”的反扑,终究还是让它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疼。
而是……被冒犯了。
妖将并未立刻发作。
它只是缓缓转过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