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或许,真如世人所言,这僧人命数未尽,气运在身。
那原本凶焰滔天的猛虎,竟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滞。
虎瞳骤缩,里面闪过一抹极其人性化的惊惧。
“嗷呜……”
它发出一声低沉而仓促的呜咽,落地后竟连头都不敢回,夹着尾巴,转身便钻入密林深处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僧人劫后余生,浑身冷汗淋漓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颤抖着爬起身来,只当是佛祖暗中护持,连忙朝着虚空深深叩拜,口中称谢不止。
待心跳稍缓,他整理了下僧袍,扶正行囊。
虽仍面色发白,却终究还是咬着牙,沿着那条荒僻山道,继续向西而去。
僧人继续西行,肩挑风霜,脚踏荒路。
白日里忍饥挨渴,夜里枕石听风;蛇虫从草丛中窜出,猛兽在暗处窥伺。
可每每凶险将至,偏又在无形中化去。
或是山风乍起,或是林影错乱,总让他有惊无险地闯了过去,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,只当是佛祖垂怜。
而在这一路明暗之间,姜义与刘子安,始终如两道贴地而行的阴影。
不显山,不露水。
神魂敛息,耐心潜伏,只等那真正该现身的东西,自己跳出来。
待行至两界村与鹰愁涧之间的中段,一处名唤“断魂谷”的凶地时。
异变,骤生。
原本还在谷中回荡的风声、虫鸣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住,戛然而止。
天地一下子静得可怕,连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,凝滞不动。
“来了。”
姜义神念微震。
在那深不可测的地底极处,一丝极其细微、却直刺神魂的异样波动,悄然传来。
不似当年那遮天蔽日、令人绝望的虫海。
只有三道气息。
寂静、阴冷,如伏在黑暗中的鬼影。
数量虽少,却凝练得可怕,隐隐透着岁月与怨毒淬炼后的锋芒。
想来也不奇。
能在那岁月毒侵之下苟活至今的,又岂会是等闲之辈?
刘子安同样察觉到了。
那股寒意,像冰针一般,顺着神魂脉络缓缓爬行。
无需多言。
姜义只递过去一个眼神。
刘子安心领神会。
依着早已反复推演过的布置,一道无形无质的神念,骤然震荡而出,如暗流翻涌,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地面上那毫无防备的僧人身上。
“扑通。”
一声闷响。
那僧人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,身子一软,便直挺挺地栽倒在路旁,呼吸绵长,已然昏睡过去。
阴神壮大之后,手段自是不同。
传音入梦只是小术;
神念震魂,才是真章。
修为低于施术者者,轻则头晕目眩、昏厥倒地;
重一些,便是神魂崩散,当场了账。
刘子安这几年苦修不辍,对分寸的拿捏,早已炉火纯青。
这一击,不多不少。
姜义身形一晃,已然落地。
衣袂尚未停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僧人气息平顺,只是昏睡,并未伤及根本。
这才点了点头。
这女婿,这些年,果然没白过。
念头刚落,脚下地面一沉。
几只妖蝗已然逼近,与他隔空相对。
却与先前所见,全然不同。
体型不大,反倒比常人还矮瘦一圈。
通体漆黑,黑得发沉,像是夜里凝出的铁,连光都懒得接。
甲壳之上,血色纹路一笔一划,古老而扭曲,缓慢蠕动,仿佛仍在呼吸。
没有妖气外泄,收敛到近乎死寂。
可越是安静,越让人胸口发闷。
那是从地底深处带出来的味道。
腐朽,陈旧,还有磨不掉的死亡。
姜义眼皮微垂。
这是真正的地底精锐。
三只妖蝗却连看都没看他。
冰冷的复眼,只锁着地上昏迷的僧人。
那目光里,没有贪婪。
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念。
抓住他。
献给主上。
神念掠过,冷得像一阵无风的霜。
姜义嘴角一扯。
笑意未至眼底。
他没说话,手腕一翻,黑白流转的阴阳龙鳞棍已然在手。
一棍横扫。
罡风贴地而走,在僧人身前,硬生生划下一道线。
线在。
妖,不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