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。
当战线一路畅通无阻,推进至氐人地界。
那始终躲在暗处、操盘许久的黑手,终究还是坐不住了。
羌氐交界,距战阵不远处,一处阴风怒号的山谷。
在那位面容枯槁、双目狂热的氐人大祭司主持下,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祭,毫无征兆地拉开了帷幕。
战俘、奴隶,被一批批推入血池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直冲云霄。
殷红的血气翻涌而起,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,化作一道赤红狼烟,冲天而上。
风云,为之翻覆。
“恭迎……貉神降临!”
祭词落下的刹那,天地仿佛被人按住了脉门。
那尊一直矗立在祭坛中央的巨大貉神雕像,忽而一震。
不是石块碎裂的声音,而是一种……苏醒的气息。
大地随之低鸣,层层起伏。
一道冰冷、浑浊,却又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意志,裹挟着冲天血气,轰然压落。
黑石雕像寸寸崩解。
碎石尚未完全落地,其中便踏出一尊法相。
数丈高,似狼非狼,似狐非狐。
血煞缠身,土黄之气如泥沼翻涌,獠牙外露,双目幽黄。
甫一现世,便叫人心神发紧,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多余。
貉神法相降临战场,却连看都懒得细看众生。
它只是微微俯首。
张口。
“吼!”
一声咆哮,如雷霆滚地。
音浪化作实质,腥风血雨席卷而出,山石崩裂,草木尽伏。
那本还浴血奋战、悍不畏死的羌族士卒,在这源自魂魄深处的威压之下,竟齐齐一滞。
双膝发软。
兵刃脱手。
一连串“当啷”声中,一地狼藉。
有人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;有人瑟缩成团,连抬头看一眼的胆气都没有。
先前涌起的战意,在这一吼之下,被生生碾碎。
眼看大军将溃,顷刻便要化作待宰羔羊。
一直隐于军伍之中的姜义,终于不再遮掩。
“孽畜!”
冷哼声起,周身气机轰然外放。
原本压抑的气息,瞬间如洪水决堤。
手中镔铁长棍随手往后一抛,落地无声。
再抬手时,掌中已多了一根黑白二气流转的铜箍木棍。
“开。”
一字出口。
木棍擎天而起,黑白二气交织盘旋,如阴阳轮转。
竟硬生生顶住了那漫天倾覆而下的血煞威压。
气浪在他头顶炸开,却再难寸进分毫。
姜义立于阵前,身形不高,却如定海神针。
身后羌人大军,得以喘息。
几乎同时。
一声清越而暴烈的鹰啼,撕裂长空。
另一名“禁卫”也不再伪装。
身形一晃,血肉骨骼轰然舒展,化作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鹰。
双翼一振,狂风怒号,飞沙走石尽数倒卷。
它盘旋而起,与姜义一左一右。
一人一鹰,成犄角之势。
硬生生,与那尊不可一世的貉神法相斗在了一处。
然而,这貉神虽只是借血祭降临的一具神像分身,却偏偏占尽天时地利。
脚踏氐地,背靠祭坛,香火血气如江河回涌,源源不绝。
以一敌二,竟是半点不落下风。
它每一次抬爪、每一次踏地,血煞与土黄之气便如浪翻涌。
轰然拍落,逼得姜义与大黑步步后撤。
风声猎猎,煞气扑面。
几次险些被那沉重法相压得失了身位,局势,已隐隐向不利处倾斜。
最让姜义心头一沉的,却不是那妖物的凶横。
而是他手中那根面对阴邪祟物,素来无往不利的铜箍棍,竟在此刻,失了应有的锋芒。
一棍砸下,黑白二气翻卷如龙。
却只在那貉神周身的护体罡气上,溅起几点零星火星。
沉闷一响。
便没了下文。
既无妖邪受克的哀鸣,也无阴物溃散的异象。
那罡气稳若磐石,中正平和,浑然天成。
姜义心头猛地一紧。
先前只觉此物血腥阴沉、行事狠毒,下意识便将它归入邪道妖物之列。
可眼下这一棍,却像是打在了正统玄门修士的护身真罡之上。
不偏,不邪。
堂堂正正。
“糟了……”
这妖物的根底,恐怕远比预想的要棘手得多。
念头刚起,便已无暇深思。
箭在弦上,已无退路。
姜义只能暗暗咬牙,催动体内阴阳二气,将一身修为压到极致。
每一步退,便借力化力;
每一棍挡,便以巧卸巧。
硬生生,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撑住阵脚。
只是他心里清楚,这般硬抗,撑得了一时,撑不了太久。
眼角余光,终究还是落向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