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。
在那名祭师的引领下,一道身影从殿外缓步而入。
来人身着青色布衣,头戴方巾,腰间既无兵刃,也无法器,只随意摇着一把折扇。
面容温和,眉眼带笑,乍一看去,活脱脱就是个误闯此地的中原教书先生,与这阴森森的鹰神庙,格格不入。
大黑快走几步,正欲拱手相迎。
可就在双方拉近的刹那,它的神色却是不由一滞。
它那引以为傲的感知,在这人身上反复扫过数遍,却像是探入了一潭死水。
没有妖气。
没有灵机。
甚至连一丝修行过的痕迹,都捕捉不到。
站在它面前的,仿佛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中人。
这一瞬的错愕尚未散去。
那青衣文士已然潇洒地合上折扇,越过大黑,径直走向殿中那片最深的阴影。
在姜义身前三步处站定,整了整衣袖,随后长身一揖。
动作从容,礼数周全,举手投足间,尽是书卷气。
“多日不见。”
“仙长风采依旧。”
姜义见凌虚子终是赶到,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,才算稳稳落了地。
并未喜形于色,只是步子快了半分,上前将人扶住。
笑着三言两语,将一人一妖互相引荐。
大黑鹰眼在那青衣文士身上转了几遭,满腹疑团翻涌,却碍着家主在侧,也不好多问,只得客气应下。
可姜义却显然没打算给它消化的时间。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,语气干脆利落: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集结所有还能动弹的儿郎,即刻启程。”
顿了顿,补上一句,字字清晰:
“反攻氐地。”
大黑一怔,甚至怀疑自己听岔了,下意识脱口而出:
“反攻?”
殿中一时寂静。
那青衣文士凌虚子,却只是立在一旁,折扇轻摇,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殿中所议之事,与他全无干系。
姜义眼底寒光一闪:
“这回,我亲自下场。”
“倒要瞧瞧,那些仗着妖孽血气撑腰、横行无忌的蛮子,究竟有几斤几两。”
大黑神色几番变幻。
它自是不曾怀疑过家主的实力。
凡俗兵马,便是有些邪祟手段加身,在真正的修行者面前,不过是纸糊的阵势。
可它心里清楚,真正的要害,并不在前线。
而在那氐地深处,盘踞不出的……貉妖。
若那妖邪出手……
它心中尚在权衡,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姜义,又落在那位青衣文士身上。
一个神色冷峻、杀机内敛。
一个笑意温和、深不可测。
不知为何,那股盘踞心头多日的惶然,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大黑终于一咬牙,猛地点头,声音低沉却坚定:
“好!”
“既是家主有令,便是刀山火海,咱们也闯了!”
它双翼一振,拱手肃然道:
“在下这便去部署。”
“誓随家主,一同出征!”
话落,人已转身,大步踏出神庙。
待大黑离去,殿门合拢。
偌大的鹰神殿内,阴影沉沉,只余二人相对而立。
姜义这才转过身来,神色一肃,朝着凌虚子郑重一揖:
“此番之事……”
“多谢道友仗义出手,不辞万里,相助于此。”
凌虚子连忙侧身避开,拱手回礼,分寸拿捏得极稳,脸上那份谦恭既不显作态,也不失礼数:
“仙长言重了。”
“倒是小妖,承蒙仙长不弃,肯为我这等野修,谋一份天大的机缘与正果。”
这话,却并非全是客套。
它在西牛贺洲那等妖魔横行、以命搏道的地界厮混多年,又偏生爱读人间书册,最是明白。
南瞻部洲,乃是人族正统,天条森严,妖类寸步难行。
而今自己以一介妖身,不仅能光明正大地踏足此地,甚至还可能被人摆上神位。
其中所需的手段、人脉、分量……凌虚子心中自有计较。
也正因如此,它对这桩“狸猫换太子”的谋划,原本三分的忐忑,已悄然化作了七分笃定。
姜义见状,微微颔首。
既然人家肯冒险前来相帮,自然也要给颗定心丸,宽慰一二。
“说来也算有缘。”
“这番机缘,确是可遇不可求。”
姜义抬手,朝殿外虚虚一指:
“方才那尊鹰神,你也见过了。”
“它原是出自我家中,受过些教化。离家之后,孤身闯到这蛮荒地界,苦心经营,前前后后也有三四十载。”
“到如今……”
“也不过是勉强统住半数羌地,根基未稳,人心未服。”
姜义摇摇头,语气平缓:
“若想真正一统羌地,再将其民心彻底收服,化为己用。”
“便是一切顺风顺水,少说,也还得再熬上数十年的工夫。”
凌虚子听到这里,连连点头,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唏嘘。
它比谁都清楚,香火二字,看似虚无,却最是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