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仗着一身凶威,杀几场、立几面旗便能得来的东西。
人心要哄、要养、要熬,十年八载不过是打个底子,稍有差池,便前功尽弃。
姜义见它神色松动,话锋顺势一转:
“可那氐地,情形却是有些不同。”
“依我探查先前所见,氐地诸部,早已将那貉妖奉若神明,举族上下,心念如一。”
“其信仰根基,已极其深厚。”
姜义忽地停下脚步,目光直直落在凌虚子身上:
“道友若能取而代之,坐上那张神位。”
“顷刻之间,便可执掌一地,号令万民。”
“比起我家那尊鹰神,在这荒地里一寸一寸地磨人心、堆香火。”
“你这一脚踏出去,少说……也能省下百八十年的苦功。”
这话一落,凌虚子纵是素来心性稳重,那双向来温润如水的眸子里,也不禁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精光。
那不是贪婪,而是修行者见到正路时,本能的灼热。
一步登天。
这四个字,几乎要在它心头敲响。
姜义见火候已至,反倒神色一敛,语气沉了下来:
“不过,那貉妖,也绝非什么善类。”
“其行事阴邪狠毒,不思护民,反以邪法驱役众生,榨取香火信愿。”
“氐地百姓,表面虔诚,实则早已被抽空了生气,再这样下去,用不了几年,便是死地一片。”
姜义顿了顿,目光清明而冷静:
“此番出手,一来,是免得那些被妖邪蒙了眼的蛮民,受其驱使,南下犯境,累及中原,生灵涂炭。”
“二来,也是替那一方百姓,斩了枷锁,救他们一命。”
姜义目光沉沉,直视凌虚子,语气不觉重了几分,多了几分告诫之意:
“待你坐上了那个位置,可千万莫要学那貉妖的路数。”
“竭泽而渔,看似风光,实则自断根基,最是愚不可及。”
他抬手虚按,语声缓而稳:
“当如正神一般,以自身修为与手段,镇一方水土,护一方生民。”
“先叫百姓活下来,再叫他们活得心安。久而久之,自有真心香火归附。”
“再慢慢引导其向善修德,休养生息,与中原往来无碍、和气共存。”
姜义话到此处,微微一顿,目光深远:
“唯有如此……”
“待他日机缘成熟,我等在上面替你说话,才站得住脚。”
轻声落下最后一句,却重若千钧:
“那时,这条‘正道’,才算是真真正正,为你敞开。”
凌虚子听得心头一震,忙敛去眸中方才那点灼热光彩。
它整肃衣冠,退后半步,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:
“多谢仙长提点。”
“字字如钟,振聋发聩。”
“凌虚子谨记在心,必当循正而行,竭力而为,绝不负仙长今日这一番苦心。”
……
三日之后,风云骤变。
沉寂多时的羌地大地上,号角声骤然响起,如鹰唳破空。
鹰神麾下各部,竟在同一日拔营而起,吹响了反攻的战号。
而这一次,站在阵前的,却不再是那些惯常露面的部族首领。
只见两道身影,并肩而立。
黑袍覆体,气息内敛。
白银铸就的鹰首面具下,目光冷冽如霜。
传言四起。
说这二位,乃是鹰神亲自赐福的“神庙禁卫”,神力加身,专为此战而来。
战场之上,杀声如雷。
面对那一波波涌来的氐羌联军,个个血气缠身,刀枪不入,寻常羌族勇士早已心胆俱裂。
可在那两名禁卫面前。
这些仿佛被邪祟附体的凶徒,却脆弱得可笑,如同土鸡瓦狗,一触即溃。
左路那名禁卫,手中一根黑黝黝的镔铁长棍,沉重得不似凡兵。
棍势一起,风声便先行三分。
翻、挑、砸、扫之间,宛如蛟龙出渊,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的霸道。
每一棍落下,便是一片血肉崩散。
什么血气护体、邪术加持,在那棍下统统成了笑话。
棍未尽力,人已成泥。
右路那位禁卫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双手覆着森寒铁爪,十指一合一张,皆是杀机。
身形乍现乍没,如鹰掠空。
指锋过处,只取咽喉、心口等要害。
人倒得悄无声息,血却尚未来得及流出,便已断了生机。
狠辣、干净,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。
在这两尊如入无人之境的“杀神”压阵之下,原本畏缩不前的羌族军心,顷刻间被点燃。
“鹰神庇佑!”
“杀!!”
呼声如潮,战线轰然前移。
失地一一夺回不说,甚至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对手,顺势反推而上,直接杀进了氐人的地盘。
而在那名使棍禁卫身侧,战场最混乱、最凶险的所在,却始终不疾不徐地跟着一人。
青衣文士,手摇折扇,神色闲散。
步履从容得,仿佛只是春日踏青。
乱箭横飞、刀光掠影,可每当那些杀意临身,总会在离他三尺之地,无声无息地偏转开去。
像是冥冥之中,有一只无形的手,替他拂去了尘埃。
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睛,却始终越过厮杀的人海,若有若无地望向氐地深处。
仿佛在等。
等某个,早就该现身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