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亮那道神魂去得极快,不过须臾工夫,已落在鹰愁涧水神庙前。
他也不张扬,只在涧对岸那块最显眼的青石上,将一面早备好的黑旗稳稳插下。
旗不摇,风自来。
不过小半日,天边妖气翻涌如潮。
三道流光破云而至,按下云头,正是黑风山的黑熊精、苍狼精凌虚子,以及那条惯会察言观色的白花蛇怪。
三妖见了姜亮,皆收了凶相,客客气气地行礼。
姜亮一一回礼,也不寒暄,话头落得极直:
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有一桩事,要与凌虚子道友单说。”
他神色平静,语气却不含糊:
“此事凶险得很。那氐地是个龙潭虎穴,且坐着一尊来历不明的邪神,手段深浅,连我爹都不敢轻言。”
这话一出,苍狼精瞳孔微缩,爪尖不自觉地收紧,眼底闪过一丝迟疑。
姜亮却不急,话锋一转:
“只是,世上的道理,多半是险中求贵。”
“那氐地,原就是一方现成的香火之所。那尊邪神盘踞多年,信众如林,威望深扎。”
“你若能将它换下来,哪怕仍在化外之地,也已是名正言顺的一方之主,万民焚香,日日供奉。”
他抬眼,目光不疾不徐,却正落在苍狼精心口:
“香火在手,神位在身,这一步,旁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末了,姜亮才将最后一张底牌翻开,语气反倒放得更缓:
“此事若成,道友只需在那边耐心经营些年,积功德、收人心。”
“待他日中原定鼎,纷乱归一,我姜家自会倾力周旋,上下打点。”
姜亮轻声一笑,却字字落地:
“到那时,代天行封,洗去妖籍……”
“凌虚子道友,便不再是山野妖狼,而是这天地承认的……正统神灵。”
水声潺潺,黑旗猎猎。
鹰愁涧外,一时静得只剩风声。
苍狼精凌虚子,本就算妖中一号异数。
随黑熊精潜修多年,却不贪血食、不喜杀伐,闲时最爱炼丹配药,衣冠举止,处处学那人间修士的清雅模样,倒像个误入山林的散仙。
它心里清楚得很。
在这满天神佛睁眼闭眼的世道里,一个无师承、无靠山的野妖,想修到光明正大的那一步,难如登天。
不,是根本没路。
凌虚子立在涧畔,良久无言。
这些年躲在山林深处,修为一寸寸磨出来,可名分半点没有。
见着个法力低微的山神土地,都得低头讨好的憋屈日子,一桩桩,在心头翻涌。
它侧目,看了眼身旁的黑熊大哥。
那一瞬间,眼底的犹疑,终究被一抹狠色压了下去。
“……罢了。”
凌虚子忽地抬头,牙关一咬,那股子决绝劲儿,让原本温润的面皮都绷出了几分凶相。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
“这桩买卖,我凌虚子,接了。”
它朝姜亮深深一揖,背脊笔直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:
“纵是身死道消,也要赌这一把。”
“赌一个……堂堂正正写进天条里的神位。”
姜亮见它应得干脆,心中那口气,才算真正落下。
也不多言,当即转身,神魂化作一阵阴风,直奔蛇盘山而去。
不多时,便寻到了里社祠中的老桂。
老桂一听是姜家托付,又牵扯天水姜氏的存亡大计,半句废话也无。
当即在神案前整肃衣冠,点燃了一柱特制信香。
香烟袅袅,循着家传秘法,越过千山万水,径直往那西域子母河畔,递去了消息。
那子母河河神,能在女儿国那片水土里混得风生水起,自然也是个心思通透、眼界活络的人物。
一听自家亲戚递来的话,又不过是在使团名册上添个“护法神兽”的虚衔,顺路捎个妖怪入境,既不犯天条,也不惹麻烦,算不得什么要紧事。
更何况。
若那狼妖当真有几分斤两,这一路山高水远,白得个不吃俸禄的护卫,替使团挡灾避祸,怎么算都是桩划算买卖。
于是当下点头应允,连犹豫都欠奉。
临了还嫌不够周到,又随香火送来一块腰牌,金灿灿的,象征着西梁女国“国师护法”的身份,算是把名分也一并补齐。
没过几日。
一支旌旗猎猎、香风扑面的西梁女国使团,便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鹰愁涧畔。
身为水神庙庙祝的姜钦,早早候在河边,不敢有丝毫怠慢,亲自驾船迎送,礼数做得滴水不漏。
而在那几辆装饰得最为华丽的马车旁,一头体型高大、毛色青亮如缎的神骏苍狼,正昂首阔步而行。
狼颈之下,悬着一块明晃晃的金牌,其上“护国神兽”四字篆文,在日头下灼灼生辉。
这苍狼精凌虚子,为了这趟前程,也是当真下了血本。
不再化作平日里那副清癯道人模样,而是索性显了本相,神姿凛然,大大方方混在一群娇娆女子之间,竟也毫不违和。
一路行来,关卡自开,符牒自认。
非但无人盘查,反倒因其卖相实在不俗,虽是狼身,却隐隐透着股清贵仙气,竟惹得不少没见过这等“护法瑞兽”的女官,频频侧目,暗自称奇。
时不时,便有胆子大些的女子凑上前来,递些切得精巧的肉脯,又或掩着笑意,轻轻伸手,在它颈侧顺一把毛。
指尖才落,便是一阵莺声娇笑,如风拂铃。
苍狼精心里头多少有些不自在,偏偏面上还得端着。
眼神清冷,姿态温顺,既不躲,也不恼,只当这是护法神兽该有的福分,由着这些凡俗女子逗弄。
就这般,在一路香风软语、笑语不断中,这头原本行走于山林暗影里的大妖,披着一层官面皮囊,顺风顺水、名正言顺地踏进了南瞻部洲的地界。
车马迤逦,旌旗渐远。
几日后,使团行至羌地边境,天地骤然开阔,又骤然荒凉。
正值一处山谷隘口,山势如刀,两侧壁立千仞。
忽然间,怪啸四起,喊杀声破空而来。
一队羌人骑兵,披皮裘、执弯刀,自两侧山坡疾冲而下。
显然是盯上了这支女眷居多、又载着朝贡珍宝的队伍,把它当成了送上门的肥羊。
西梁女国的护卫反应极快,阵势尚未乱,却终究免不了一阵紧绷。
剑出鞘,马嘶鸣,气氛陡然绷紧。
也就在这一刻。
一直懒洋洋随行、仿佛只是个摆设的那头青狼,缓缓走到了队伍最前。
它抬头望天,胸腔微鼓。
下一瞬。
一声长啸裂空而起!
啸声未落,那身原本顺帖如缎的青毛,已是根根倒竖,狼躯拔高,妖气冲霄。
方才还显得温驯清贵的“护法神兽”,顷刻之间,化作了一头凶威赫赫、爪牙毕露的绝世妖王!
千年大妖的威压,如山崩海啸般倾轧而下,毫不掩饰。
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羌人强盗,哪里见过这等场面?
妖威一冲,胆气尽散,胯下战马嘶鸣翻倒,未战先溃。
那帮强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势胆气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弯刀脱手,马鞭乱甩,一个个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,只恨爹娘当年没多生两条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