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中,大黑也没闲着。
垂眸扫了一圈,那些已无利用价值的羌氐二族头领,一个个软倒在地,如被抽干骨髓的破麻袋,眼白翻着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。
黑羽轻轻一振,便有冷风如刀掠过。
对于这些已成异类傀儡、死硬到无可救药的东西,大黑出手向来干脆,绝不拖泥带水。
姜义自是不去理会,本尊独自盘膝,静坐在那幽深山洞之中。
双目微阖,气息若有若无,心神却已化作细线,系在那道渐行渐远的分神上。
那感觉颇为奇妙。
仿佛魂魄之中,生出第二双眼睛,借着另一具皮囊,悄悄窥入一片未名之境。
赤狼领着一众随从,一路往氐人腹地深入。
一路上还算安稳,赤狼凭江湖老油子的手段,又凭那张打点得七七八八的关系网,带着队伍一路混过数处盘查紧密的关卡,倒也算是有惊无险。
但越是深入氐地,姜义心头的弦,便不由得越绷越紧。
这地界,不对劲。
分神方踏入那片地界,便有一股沉郁的压迫自四野拥来,像是无形的手从空气里伸出,掐住人的脖颈,让人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不同于羌地那种天辽地阔、任风吹草响的粗豪生机。
这里的阴森蛮荒,是另一种生态。
首先便是图腾崇拜,盛行得几乎病态。
一路所过、所见之处,枯木扭曲如被抽过筋骨。
石块上以血或黑漆描出的怪纹狰狞诡异,只盯上半眼,心神便似被针尖挑了一记。
行经的村落更令人心底发寒。
鸡鸣不闻,犬吠无声,孩童嬉笑更是绝迹。
屋舍门窗紧闭,缝隙里透出的不是灯火,而是一种让人联想到坟洞的死气。
偶尔有行人匆匆掠过,步伐轻得像怕踩醒什么东西。
全都低着头,神情木木的,仿佛灵魂被什么掏走了一半。
那不是贫困,不是愚昧,而是一种……被生机彻底抛弃的荒凉。
像是活人走在鬼域中。
想到这样一场诡异地界,或许将要攻占天水,直逼自家血脉后裔,姜义心中愈发不安。
这时候却也别无他法,只能耐心跟在随从之中,暗自查探。
潜入氐地后的日子,并不好熬。
赤狼每日顶着如山大石,周旋于诸部首领之间。
面上得装得像只见钱眼开的老狐,言必称“合作共赢”。
骨子里却又得步步踩着钢丝,生怕露出半分破绽。
这地方的空气里都像混着阴邪气,一点不慎,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。
姜义则一言不发,做那沉默随从。
身影无声,眼却如寒芒,时刻在帐幕间游走,捕捉任何不对劲的气息。
数日下来,两人如履薄冰,却也摸到了些些门路。
直至这日。
赤狼终于撬开了一个缝。
一座装饰华丽,却透着股阴沉晦气的大帐中。
兽皮铺地,铜灯闪着幽光,像在照一座活墓。
赤狼弯着腰,满脸堆笑。
对坐在兽皮上那位骨瘦如柴的老者,却一脸的不耐烦。
那老者面容枯朽,仿佛风一吹便要散。
只低头拨弄着一串泛着死寂光泽的骨珠,连看都懒得看赤狼一眼,只冷冷丢下一句:
“有话快说。老夫没闲功夫陪你这蛮子磨牙。”
语气之冷,几乎能把火堆冻灭。
赤狼暗骂一声老不死,却只敢把笑意堆得更殷勤几分。
能拿到这次觐见机会,他可是砸了银子、卖了情面,又托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关系。
这是羌氐边境最大的氐人部族,眼前这位大长老,在整个氐人之中,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。
也是赤狼目前,唯一可能接触到核心秘密的渠道。
赤狼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。
指尖有些僵,却稳稳托着。
锦盒里,是姜义专程备下的延寿丹。
珍贵非常,香气未散,已能令人胸腔微暖。
赤狼双手奉上,笑得像在献宝:
“大长老,小的这回前来,也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只是前些日子,从中原人手里,侥幸得了一件稀罕物……想着您老人家见多识广,小的这点粗眼光不敢妄评,更无福消受。”
“特意拿来……敬献给您老人家。”
锦盒轻启,丹光隐现。
那丹药一呈上去,帐中气息便似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宝光淡流,药香清奇,宛如一道温润的细流,悄悄在空气里荡开。
那老东西原本浑浊的眼睛,本还半阖着,像盯着几条死鱼。
可下一息。
光芒刷地一下亮了,贪婪得几乎要把人吞进去。
“好东西……这可是真好东西啊。”
他那枯爪般的手指轻轻一抖,却稳稳接住丹药。
放在鼻尖深嗅一口,只觉一缕温意顺着老朽的经脉往上窜。
连那早已干涸的气血,都像给拎起来晃了晃,浮起点久违的暖色。
确认了是真货,再看赤狼,眼中便添了几分知己相逢的热度。
“赤狼兄弟,你这份诚意……”
他声音都变柔了几分,“老夫收到了。”
感叹似的摇头,又忍不住笑出声来:
“早些便听人说,你们羌地跟中原做买卖,路子野得很。却没想到……连这等传说中的神丹妙药,你们都能整来!”
“啧,看来,老夫这回,是交对了朋友。”
不过老狐狸就是老狐狸。
那一瞬的失态,很快便收得干干净净。
丹药被他妥帖地塞入贴身的皮囊,鼻息一沉,眼皮微眯,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枯木模样。
“赤狼兄弟,”
他语气散淡,却暗藏锋芒,“明人不说暗话。你费这般大手笔,可不只是来与老夫叙叙旧吧?”
赤狼连忙堆起满脸谄笑,身体压得低得快贴到地上去了:
“大长老明鉴!小的久闻氐地神威赫赫,天地都要避一避。”
“这次来,除了结个善缘、做点买卖之外……”
他声音压低,似含着几分敬畏,几分试探,几分贪心:
“小的……更想得个机会,瞻仰瞻仰贵部的神迹,也好沾点贵部的仙气。”
话落一地,帐中铜灯摇曳,似有无形阴风自兽皮深处缓缓吹起。
大长老闻言,先是板起脸,佯怒一拍扶手:
“那群臭小子,一个个嘴上没门栓,什么都敢往外嚷!成事不足,坏事倒是一把好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