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延年益寿”四字一落,在场呼吸皆是一紧。
几位羌人首领的喉结下意识滚动,眼里蓦地亮了几寸。
唯有姜义,仍立在阴影之中,眼角轻挑。
这些氐人的嘴,比山缝里的石头还严,想靠这点交情伎俩,从他们口里掏出半点实情,怕是比登天还难。
姜义知晓时间不多,也不愿再跟他们虚与委蛇。
下一瞬,指尖轻轻一动,声音低沉,却像刀锋落在夜里:
“动手。”
短短两个字,像惊雷被塞入狭谷,震得空气嗡鸣。
话音犹在,大黑已在山谷之外蓄势待发。
随着姜义一令,它猛地振翅而起,发出一声撕天裂石般的鹰啼!
啼声穿云破骨,将山风都震得乱了方向。
黑影陡然从天顶压下,双臂一展,如夜幕摊开。
只一下,那篝火便被掀得火星四散,哧啦一声,彻底熄灭。
“什么人?!”
“有刺客!亮火!亮火!”
山谷霎时陷入漆黑,惊呼此起彼伏,乱作一团。
黑暗如潮水灌下,而杀意……已在夜色中悄然开锋。
那些氐人护卫刀才半出鞘,寒光还未来得及抖一抖,姜义的影子已倏地划进了人群。
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,也无半点光影炸裂,只是身形微晃,脚下一错,便已欺到了几名氐人头领的面门。
指风如雨,疾点而落。
“啪、啪、啪”三声沉闷。
几名平日里杀人如切菜、腰间弯刀未尝离身的氐人头领,连喝骂声都来不及吐出口,便觉脊背一凉,全身发麻,经脉遭封,扑通倒在地上。
至于一旁拔刀的护卫,更是在一息之间,便被大黑斩得干干净净。
姜义随手拎起那名衣着最华丽、显是领头的氐人,如拎只死兔子般提在手中。
笑意温和,眼底却凉得像山里夜露:
“几位,夜风冷得很,要不,咱们快些聊?”
接下来的时辰里,姜义还算有耐性。
先软话,再硬话,威逼利诱轮番上阵。
赤狼也极尽配合。
手里那口弯刀寒芒闪烁,在几名氐人脖颈间轻轻比划着。
按理说,这些蛮人平日里贪生怕死得很,早该跪地求饶了。
可不知怎的,此刻竟一个个像吃了秤砣、灌了铁水。
刀锋抵在喉头,血珠沁了出来,也只是咬着后槽牙,面沉如铁,硬得跟块死石头似的。
死猪不怕开水烫。
甚至连眼皮都不肯多抖一下。
姜义眯了眯眼,这般硬骨头,不像是寻常蛮人能练出来的……
背后,必有古怪。
大黑在旁静看了半晌,羽目一沉,给了赤狼一个不甚明显的眼色。
赤狼心领神会,带着几名心腹悄然退了出去,把这片山谷清得干干净净。
火把在风中轻跳,将岩壁映得橘红斑驳,也照亮那几名被五花大绑的氐人头领,缩在角落里,活像几只被拔了爪的山鹑,抖得不成样子。
大黑不再装模作样,抬手一扯,青铜面具“哐啷”落地。
随即黑雾翻卷,羽翎乍张,它身形暴涨,顷刻现出那尊半人半鹰、高有丈许的法相。
声如裂石:
“抬起头来!看看本座是谁。”
几名氐人闻声抬眼,一霎那间脸色刷白,像被人掐住了喉。
这形制,这威压……
只要在羌氐边地混过两年,谁不晓得这一尊统御半壁荒原的凶煞:
鹰神。
“鹰……鹰神大人!饶命!饶命啊!”
几人再顾不得先前的硬气,齐齐跪倒,磕头如捣蒜,额头砸得乱响。
大黑冷哼一声,周身妖气似潮水般散开,在火光里凝成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鬼脸,在几人头顶盘旋缠绕。
那些鬼面似哭似笑,张口便有阴风灌入耳畔,直刺心魂。
它语声低沉,带阴火:
“饶命?再敢含糊半句,本座便抽你们的魂,一缕缕抽出来,当点心吞了。”
“到时,别说转世,连做个野鬼漂在风里,都没你们的份儿。”
氐人头领们原本便是亡命之徒,可听到“抽魂”二字,一个个抖得像被丢进寒潭,牙关直撞,铁链都被震得铮铮作响。
另一边,姜义也不再心慈手软。
指尖黑白二气一缕缕生出,细若游丝,却隐着能剖金裂玉的锋芒。
那丝气针无声没入那名为首氐人的诸般要穴。
下一瞬,那汉子只觉浑身骨髓像被烧得通红,又像有成群成片的细蚁爬进血肉,啃得人心胆俱裂。
张口想嚎,喉间却只有一阵破风声,哑穴早已被封死。
只能满山谷乱滚,青筋虬起,汗如雨下,衣衫眨眼便湿得能滴水。
折磨到七分火候,姜义随手一点,解了禁制。
整个人的气息又恢复成那副文雅平静的模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慢悠悠蹲下,从怀里摸出几锭赤金,又拿出几瓶丹香氤氲、光泽温润的丹药,在几名氐人眼前晃了晃。
“自然,”姜义语气温柔得几乎有些体贴,
“若是几位肯开个口,把知道的都说一说……”
“这些金子,这些能让人添上几十年寿命的好丹,便都归你们。”
他笑得彬彬有礼,“我还能替你们留条命,送去个清静地方,吃香喝辣,再也没人找上门。”
金锭闪着金光,丹药沁着药香,在几名氐人颤抖的眼里,比性命还刺眼。
姜义与大黑这番双管齐下,自有几分笃定。
世间凡人,只要是人,总逃不出这两样。
然而这一回,姜义的算盘却打空了。
这几名平日里见风使舵、欺软怕硬的氐人头领,被折磨得满地抽搐、眼泪鼻涕糊成一片,本该早就乱了分寸。
可偏偏,这回他们像是换了副骨头似的。
大黑那直指魂魄的凶威,姜义那阴阳二气钻心噬骨的痛楚,再到那亮晃晃的屠刀贴在脖颈上的冰凉……
任是谁挨了,都得哭爹喊娘,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名字都倒背出来。
可这几人疼得形容扭曲、浑身痉挛,却愣是咬碎了后槽牙,半个字都不吐。
姜义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看到的不是硬气。
也不是那种恃死不惧的蛮勇。
更不是对他手段的嗤之以鼻。
而是恐惧。
一种深得近乎绝望、掏空灵魂的恐惧。
那恐惧的深处,仿佛藏着某种不可名状之物。
只要他们泄露半句话,落到的下场便要比魂飞魄散、万剐千刀……更惨上万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