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虽骂得凶,面上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又摸了摸怀中的延寿丹,沉吟了好半晌,方悠悠开口:
“按理说,这事……乃我氐人内部的大秘。祖祖辈辈都定了规矩,不许外人沾半点边。”
话说到此处,他话锋一转,眼角一挑:
“可赤狼老弟你……倒是个有心有义的。既肯与我等并肩,共图那图谋中原的大计,啧……这份气魄,若貉神大人知晓,怕也是要拍案称快。”
他干脆拍了板:
“也罢!三日之后,我部便有一场极其隐秘、极其隆重的大典。按规矩,莫说外族,便是寻常氐人,哪怕离帐篷十丈都不许靠近。”
“但你们几位……老夫便破个例,让你们以‘观礼贵宾’的身份,列席旁观。”
赤狼自是满地叩谢,谢得声情并茂,恨不得把头磕出火星来。
当夜,帐中灯火摇摇。
赤狼奉着酒,姿态做得恭敬,陪着大长老杯来盏往,软话说尽,直到两人俱是醉得东倒西歪。
酒至半酣,那老狐狸喝得脸红脖子粗,舌头却比平日松快许多。
他勾了勾赤狼的肩,压着声音,像是把天大秘密塞进酒杯里一起倒了出来:
“老弟……你这回来得可真巧。”
“这场大典上,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、连老夫都难得一见的貉神大人……”
他眼底那抹狂热的光,几乎要从浑浊的瞳仁里烧出来:
“据说,要亲自降临。”
他一字一顿,像是念着某段隐秘的神谕:
“届时,它老人家会赐下传说中的……神恩。”
“能让人延年……益寿。”
“甚至脱了这凡胎旧壳,焕然一新。”
一直在旁替人斟酒的姜义,闻至此处,眼帘轻垂,睫影里却掠过一缕森寒,转瞬即逝。
心湖之下,波纹暗涨。
既有几分好奇,也带着三分警觉。
貉神?
不知是哪路货色的妖邪,披了层“神”的皮?
以氐地当下这般阴风逆卷、处处透着邪祟的光景来看……
怕不是个良善之辈。
……
三日后,夜幕如约压下,天色深得像被墨汁泼过。
祭坛周围火光连绵,仿佛一条蜿蜒燃烧的火龙,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血色。
姜义随赤狼踏入禁地。
四周重兵严阵以待,弓弦拉得死紧。
祭坛中央,一堆巨大的篝火冲天而起,将火星震成漫天红雪。
数百氐族精英环立四方,呼喊声一浪压着一浪,震得耳鼓嗡鸣,仿佛山谷里困着千百头野兽齐声怒号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血腥,以及某种诡异香料焚烧后的辛辣气,熏得人胸腔发闷。
姜义低着头,隐在乱影中,但目光如针,牢牢落在祭坛正中央。
透过跳跃的火光,他终于看见了那尊被无数氐人膜拜得疯狂失智的“貉神”雕像。
只一眼,姜义心底便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东西,不对劲。
雕像通体漆黑,材质不见金、不似石,火光落在上头竟不反亮,反倒像被它一口吞了。
形制更是诡到了极点。
乍看之下,昂首挺胸,似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。
利齿外露,爪锋如钩,凶相逼人,有那种草原王者般的狠劲儿。
然而若细细盯上几眼,便觉那“狼像”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
皮毛杂乱得像是随手糊上去的,身形也不够舒展,线条处处僵硬。
尤其那条尾巴,短、蓬、乱,还带着几分猥琐与阴狠,活脱脱像是强行拼凑出来的怪胎。
随着大祭司低沉的一声令下,祭祀正式开场。
活牲被拖上祭坛,喉骨尽断,鲜血喷溅成雾。
还有几名不知何族的俘虏,也被悍然推倒在地,哀嚎声未起,刀锋已落。
滚烫的血流被接入黑陶盆中,与一撮又一撮不知来历的漆黑泥土混搅成稠腻怪糊,腥得发呕、臭得扎鼻。
随即,被一把把抹在那尊漆黑的神像上。
血腥味与土腥味混作一股,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的恶气,瞬间笼罩整个祭坛。
也就在此时。
异变骤起。
那尊本该永寂不动的黑色神像,忽地一颤。
雕刻出来的眼眶深处,竟缓缓亮起两点幽黄鬼火般的光辉。
那光不大,却极邪,像是从地狱里夹缝漏出的两道缝隙。
“貉神显灵了!!”
氐人们先是愣了愣,而后如疯似狂,跪倒一片,磕头如鼓点乱响。
呼喊声震得山石都似要塌下来。
然而在人群阴影里潜伏着的姜义,却只觉后背突地一凉,冷汗自脊梁骨直往上爬。
心悸来得毫无征兆。
像是被某头藏匿在荒野深处、浑身脏毛倒竖的绝世凶兽给盯上了。
危险至极!
神像尚未完全“复苏”,一缕阴冷、浑厚,却又带着几分极不体面的猥琐气息的意念,便倏然自虚空炸响,席卷全场。
那声音仿佛贴在耳骨低语,又似从九幽之下传来:
“何人……竟敢窥视神明?”
狂热的氐人才刚跪稳,尚未察觉异状。
姜义却是脸色狂变,不敢做半点侥幸。
分神身形一紧,猛地纵身而起。
要遁!
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,
祭坛下的地面仿佛被什么巨力轻轻一按。
轰然一沉。
仿佛有座无形的山岳,自九幽深处倒扣下来。
“想走?”
那意念冷笑,阴风似的,贴着耳骨钻入心府。
“留下吧。”
轰隆隆……
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钝如雷的震响,听着竟像是某头沉睡千万年的庞然怪物,被惊扰得翻了个身。
下一刻,一股无法抗衡、似要抽空天地的怪异吸力,自地缝中猛然喷薄而出。
伴随那刺眼的土黄色光芒,瞬间便将半空中的姜义分神牢牢锁死!
那力道之狂暴,已非人力所能撼动。
只听“嘶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道由符箓化出的分神,便在这沛然巨力之下骤然崩散,如风中碎纸般化作漫天斑驳的纸屑与灰烬,未及悲鸣,便已湮灭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