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秀莲如今修为不浅,闺女脚步还没踏进村口,她便先一步感知了那气息,笑吟吟迎到院门外。
好容易抓住人,正欲絮叨几句思念之情,哪知耳边便落下了那句“做了高祖”。
她心里一跳,当即急声问道:
“你说啥?高祖?是哪家添了喜?快给娘掰扯清楚!”
姜义则负着手站在屋檐下,摆着副稳如老钟的架子。
只是那耳朵悄悄竖得比鸡冠还灵,整个人像被线牵着似的,身子不自觉往那边偏了半寸。
姜曦被娘亲一把拉进屋,脚下还没站稳,嘴角便已经笑到快咧到耳后根了。
她一边自顾自倒水,一边眉飞色舞道:
“娘,您可不晓得,孩儿这趟出去,那叫一个巧得不能再巧!”
“刚落脚天水郡的头一天,就正正好赶上姜炯,呃不,按咱家谱上写的,应该叫姜济,赶上那小子大婚!”
姜义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,面上本还绷着的沉静,忍不住松了三分。
眼角悄悄舒展开来,似喜似感慨,暗暗点了点头。
仔细盘算,那未曾谋面、流落在外的曾孙姜济,今年算来也该十六七岁了。
家中这一辈里,年纪更长的几个曾孙,姜鸿、姜潮之流,天赋更高,修为更高,寿命也更长。
因此一个个都醉心修行,欲求大道,对这成家立业的事儿,半点也不上心。
反倒是落在天水那一支,尚在红尘里挣命打拼,规矩也还循着凡俗来。
十六七岁娶妻成家,顺理成章。
生儿育女,自也是天经地义。
姜曦说到这里,脸上先飞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,继续道:
“孩儿此行前去,原本也没打算留这般久。可偏偏……那小子也是个争气的。”
她一抬手,面上笑意更盛,在空中圈出个圆:
“那日新婚第二天,孩儿去瞧那新进门的侄孙媳妇……便在她肚里,感着了一缕新生的气机。”
她说着,眼底水光一动,“心里一软,便走不动路了。”
“于是索性在天水郡住下,一直守着。等那娃儿平平安安落了地,又顺手教他几手粗浅的文功武治之术,这才放心折返。一道走得急,连口水都没顾得喝,先赶回来报喜。”
姜义倚在门外,手背拍了拍门框,实在忍不住,笑道:
“胡说八道。那才刚满月的小奶娃,牙没长,话不会讲,还在吃奶,你能教他个甚?”
姜曦嘿地一笑,抬下巴反驳:
“爹,这便是您不懂了。”
她手指轻轻一点自己的眉心,“修成阴神之后,不止能夜游千里,还有些旁门小法子,譬如托神入梦。”
“神魂虽不能显形,却能潜进熟睡之人的梦里,在梦里传递信息,点化灵智,甚至是示警。”
说到这里,眉梢带了点得意的笑:
“孩儿便是用这入梦的手段,在那娃儿每次酣睡之时,溜进他梦里,把那些武功的架势、兵书里的阵法,一桩桩、一点点地教他。”
“他如今小,听不懂、记不住,自是寻常。”
“可这些东西会往他潜意识里一沉,跟胎气一般养着。等他长开了,自会慢慢冒头,成了天赋,也成了本能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她笑着摊手:“至于最终能悟出几成,那还得看这孩子的造化。”
柳秀莲倒是不在乎这些,听得是添了新丁,整张脸都喜得像开了花。
她一把攥住闺女的手,像怕跑掉似的,忙不迭追问:
“快说快说!到底是个带把儿的还是个小丫头?长得俊不俊?叫什么名儿?”
姜义站在门外,背着手装镇定,可连呼吸都轻了三分。
只见姜曦抿嘴一笑,眼角弯成月牙:
“是个带把儿的小子!虎头虎脑的,长得好看得紧!”
“只是取名嘛……他们那一支离家太久,不知道咱们姜家‘五行相生’的排辈规矩。”
她说罢,声音轻了些,“取了个单名,叫个‘维’字。”
柳秀莲听得满心都是喜,一点不中意也挑不出来。
嘴里轻轻念叨:
“姜维……姜维……嗯,倒真是顺口,像那么回事……”
“哐当!”
话未说完,木门重重撞在墙上,震得屋里桌角都跟着抖了一抖。
柳秀莲话音还悬在半空,猛地给这声响吓了一跳。
回头一瞧。
向来修行有成、心如古井的丈夫,此刻竟破天荒地露出几分惊色。
那一双老眼瞪得圆溜溜,像是被谁当胸点了一指,三步作两步,风一般闯进屋来。
“叫什么?”姜义嗓音发紧。
“姜维?哪个维?写与我瞧瞧!”
这阵仿佛雷霆般的架势,把姜曦都吓愣了半瞬。
她万没想到,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爹爹,竟会因区区一个名字,活像撞见了什么天大妖魔。
她忙不迭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虚勾画笔画,口中解释得清清楚楚:
“姜维……便是那‘邦畿千里,维民所止’的维字。”
“这名儿,是他那位老姑公,天水郡守亲自给取的……”
字画甫毕,姜义便像给定在了那儿。
他盯着那虚空里尚未散尽的笔意,神色一寸寸僵住,嘴唇微颤,自言自语般念了几声:
“姜济……姜炯……姜维……”
“天水姜维……天水姜囧……”
话到这里,他整个人如被雷劈了一下,骤然打了个激灵。
原来如此!
他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这些年来满脑子只记得那曾孙名字是姜济,竟将另一桩更要紧的大事给倏忽过去。
天水郡功曹,姜囧!
天命一线,竟是绕到自家头上来了。
思绪一旦开了闸,往日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,便如潮头拍岸般,一下子轰然涌了上来。
姜义眼下已顾不得那个文武双全的玄孙。
前世里那个模糊的画面,此刻竟清得仿佛就在眼前。
姜维之父,姜囧,天水功曹。
遭逢羌氐叛乱,为护太守,一腔热血力战不退,尸身倒在黄沙之中。
“羌氐叛乱……”
姜义低声念出这四字,只觉后背倏地一凉,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大半年前,姜亮那随口一句看似不痛不痒的汇报,也在此刻忽然炸开。
“羌地南边的氐人部落,近来动静不小……与数个部族头领往来频繁……”
彼时只当是边地小乱,如今回想,却句句似刀。
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扣得死死的。
那哪是什么部落串门?
分明是一场酝酿半载的风暴,一张从幽暗深处铺向天水的杀局!
而局中央……正是自家这一脉。
姜曦在一旁看得微微吃惊,忍不住轻声唤道:
“爹?您怎么了?”
可姜义此刻,哪里还顾得上回答。
神色铁青,一句话都憋不出来。
下一息,便突然转身,衣袂翻飞,脚下带风,直奔山脚祠堂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