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曦抬起头,眼神亮亮的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倔强:
“孩儿一路上定小心,再小心。到了那边也不露身份,只当寻常过路的客,应当是无碍的,不会惹来祸事。”
姜义却不急着点头,也不立刻拒绝,只把杯中酒轻轻抿了一口。
酒意氤氲,他的目光在女儿与女婿之间缓缓转了一圈,才慢条斯理地道:
“那这家里头的差事,你们是想好了么?”
他敲了敲酒杯边沿,语气不紧不慢:
“你们夫妇如今可是巡山的人,要轮着照看这方圆百里的山岭。平日里不都说忙得脚不沾地,连喝口清茶的空都难得?”
刘子安一直在旁候着,见岳丈问起巡山之事,忙放下酒杯,拱手道:
“岳父,这事儿倒是小婿疏忽了,先前未曾细说。”
他说着,神色里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新鲜劲儿:
“小婿前些日子,侥幸打通了泥丸祖窍,初见些‘离体神游’的门道。自那之后,这巡山的差使,便比往常轻省了些。”
他比划两下,神采飞扬:
“那阴神无形无质,夜里一出窍,瞬息间便能遁出数里。悬崖断壁也好、密林深涧也罢,在阴神眼里都与平地无异,穿墙遁地更是举手之劳。”
“用来巡山,那真真是再适合不过了。如今早就无需我与曦儿轮着跑,只小婿一人,每到夜深人静,让阴神出去遛一圈,半晌工夫,便能将这方圆百里的山岭巡视个遍,毫无纰漏。”
姜义听到这里,那眉头不但没松,反倒皱得更紧了几分,沉声道:
“照你这么说……你这是已彻底修成了阴神夜行之境?”
在他印象里,这女婿虽天资上乘,却也不是那种一步登天的天纵之才。
炼气化神最讲究水磨功夫,阴神若不能如实凝炼,又怎能这般随意驰骋?
刘子安见岳丈误会,连忙摆手,老实得很:
“哪里哪里,小婿离那层境界差得远呐。”
“真正的‘阴神夜游’,那是神魂凝如实形,只要避着白日阳光,到了夜里几乎可自由游走,不惧寻常阴风水火,还能施展些寻常术法。”
他顿了顿,神色略有几分赧然,低声道:
“小婿如今……离那等境界还差得远呢。虽说神魂已能略略出窍,可到底火候尚浅,还算不得坚韧无漏。若运气背些,撞上阴火阴风,或遇见凶悍鬼物,神魂受损是极容易的。小婿可不敢大摇大摆跑到什么生僻地界去逞能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窗外那一圈黑影沉沉的山岭,笑意轻松:
“倒是这一方山水,小婿镇守多年,哪里有罡风,哪里埋着阴煞,哪寸地能落脚,哪处去不得……心里头清得很。”
“正因如此,这才敢在自家的这一亩三分地里,让阴神去巡查。至于那种真正的‘阴神游天地、心随意动、去来无拘’……那是天长日久的水磨功夫,怕是还需不少时日来磨砺。”
姜义听他们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,早知这事怕是已经在屋里头悄悄议过不知多少回。
沉吟片刻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一遭,这才慢悠悠地点头,却将话说得斩钉截铁:
“去,可以。但又两条铁律,须得牢牢记着。”
“一,不许暴露姜家根脚。二,也不可随意传下修行法门。”
姜义心里清楚。
修行一道,便是一个家族的命脉,也是最容易看破的根底。
就如当年在鹰愁涧里社祠,那身为日游神的刘家先祖,只不过顺眼扫了一眼,便凭着气机相感,认出了自家所修与太上一脉同源。
天水郡人多眼杂,若是泄了底,不仅会容易招来祸端,更可能牵连到如今尚在蛰伏的姜家。
姜曦听见爹爹终于松了口,连连点头,嘴里快得都打起卷儿来:
“不教不教!孩儿省得得很,修行法门一个字都不往外漏!”
话才落,她眼珠子一转,整个人便凑了过来,语气里透着点试探的小心思:
“爹,说的是修行之法。可若是……孩儿教他们些书上的道理,教些凡俗武功,让人强身健体、修身养性……再不济,教教兵书韬略……”
她声音越说越轻,越说越胆大,“这些……应当是不碍事的吧?”
姜义看她这幅鬼机灵的模样,长长叹了口气。
终究没忍心再砸她的兴头,点了点头,摆摆手:
“罢了,随你。只是……凡事要有个度。”
姜曦得了准话,眉眼弯得像月,喝酒都多喝了两口。
恰在这时,院中阴风微颤。
姜亮的神魂从外头飘了回来。
家宴早给他留了座,姜义也去祠堂燃香打过招呼。
想来差事缠身,直到此刻才能回家凑个热闹。
姜亮入屋,先对爹娘赔了个不是,这才落座,陪着大家饮了杯残酒。
酒杯才放下,姜义便随口问:
“锋儿那边的修行……近来如何?”
姜亮神色如常,道:
“还算稳扎稳打。只是那桩事上,想得师长真正点头,只怕……还有段不小的路要走。”
姜义听罢,也跟着皱了皱眉头。
两年前,他便托了人去探问。
以姜锋如今这道家神将的体面,可否把那苍狼精与白花蛇收入门墙,做个护法镇山之用。
消息传回来,却是一好一坏。
好的是,道门确有这等规矩。
正如那黑熊精所言,这天上神仙,谁还没个坐骑、护法兽?
带个妖族出身的跟班,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排场,也是道门展现教化之功的手段。
但坏的……却是这门槛,高得离谱。
天师道的规矩死板且严苛。
凡是要收妖为护法的,那神仙自身必须得有十足把握,能稳稳压住座下妖族,一根汗毛都反不起。
绝不容出现什么“坐骑修为太高、反噬其主”之类的事。
姜锋虽说如今名头响亮,香火也算日渐昌盛。
但说到底,他修行日短,自身修为还是低微了些。
以他如今的本事,哪怕叠上香火之力的牵束,再加上师门长辈布置的禁制、法宝,并由几位高功一起推演,结论仍旧只有一句。
压不住。
苍狼精与白花蛇那等的妖族,可不是路边随便抓来的小狐小貂。
它俩修为太强,不在锋儿手里吃死,也不可能稳稳听令。
纵使那两个妖平日里表现得规规矩矩,又发誓赌咒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,道门也半点不会信。
天师道从不收忠诚。
他们只信实力与禁制的约束。
妖的誓言?当不得数。
因此,那两妖想要投身正道、谋个安身的心思,便只能这般尴尬地搁置下来了。
正事说完,姜亮又像是随口提了句边地的新鲜事:
“爹,最近羌地那边传来消息。说羌地南境那些氐人部落,近来动静有些大,与羌中几个头领勾连得紧,不知琢磨什么。”
姜义正用筷子挑着一块豆腐,手上动作连个停顿都没有,只是淡淡应了一声,神色如常。
“随他们折腾吧。”
“如今羌地表面上诸部自理,里子却早已有近半掌控在大黑爪里。”
“只要大黑还在那儿杵着,这群氐人掀不起什么浪。”
他抬了抬手,像是把这点凡俗争端一并拂开:
“你盯着些便是。若真有不安稳的苗头,直接与大黑说,让它配合一二。”
姜亮自是恭敬应下。
如今姜锐不在羌地,那边的俗务在姜义眼里自是显得轻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