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清寒而肃穆的寂静,姜义已重回大圣府后堂。
四下白玉生辉,殿宇寂寂,连墙角的阴影都显得规整冷肃。
姜义对此倒早已习惯。
他先在白玉台上盘膝坐了片刻,缓缓调匀气息,将这几月在凡间沾上的些许浊气一点点吐尽。
待周身经络重新吃透了仙界那股浓郁而纯正的仙灵之气,方才起身,抖了抖衣袖,不紧不慢地往蟠桃园去了。
一入园中,景象便又不同。
仙树成行,枝柯交错,远近云气缭绕,叶间隐有霞光流转。
园中仙吏与力士各司其职,有的翻土,有的除虫,有的提壶浇灌灵液,有的立在梯上修整枝叶,乍一看倒也井井有条。
姜义一路走去,熟门熟路,不消片刻,便寻到了几个正给仙树松土捉虫的老仙吏和力士。
众人一见是他来了,面上都不由露出笑来,纷纷停手问好,口中一声声“姜总管”“姜管家”叫得既恭敬,又透着几分真切亲近。
这位姜总管,与旁处那些端着架子只知动嘴的上官终究不同。
别人来园子里,多半是负手看两眼,再挑几句不是,仿佛鞋底不肯沾半点泥,方显得自己身份贵重。
偏他倒好,来了之后不是蹲地看根,便是卷袖除草。
兴致起来,连裤脚都能一把挽起,跟着老力士们一道在树下忙活半日。
这些底下干活的,看他自然要比旁人顺眼几分。
姜义笑着同众人招呼了几句,也不摆什么大总管的谱子,转手便挽起袖口,接过一把修枝的小钩刀。
跟在一名老力士身边,继续请教起如何辨认枯枝暗虫、如何下手修剪,既不伤树势,又不乱气机。
说是总管,倒更像个半路出家的学徒。
只是这学徒学得认真,问得也细。
自打他这位大总管带头下地,蟠桃园里的风气,便也跟着悄悄变了味。
那四大土地原本一个个都活得很有些“老神仙”的派头。
仗着自己资格老、年头久,平日多半缩在各自洞府里养神吐纳。
真到了园中事务上,不过隔三差五露个面,点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也算尽过职了。
可如今情势不同了。
上头这位新来的总管,背后倚着大圣府与瘟部,来头已够硬。
偏偏这样一个来头极硬的人,还天天卷着裤腿在泥地里打滚。
如此一来,那几个老土地纵是心里一百个不情愿,也不好意思再把自己关在洞里装死。
于是乎,几位几百年难得露回脸的老神仙,也只得捏着鼻子,隔三岔五往园中转上一圈。
虽说多数时候仍是揣着手,端着老资格的架子,在玉石径上慢吞吞踱两步,再象征性问几句“近日树势如何”“灵虫可曾剔净”。
可落在旁人眼里,到底也算比从前勤勉了许多。
姜义正蹲在一株老树旁,听一名老力士细讲哪几处残枝该留、哪几处分杈该断。
忽见不远处玉石小径上,一道土黄色流光轻轻落下。
来者正是培植土地。
他照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,袖子揣得严严实实,手里还捧着一卷厚沉沉的玉简账簿。
待走到近前,便忙堆起满脸笑意,朝姜义略略躬了躬身,道:
“姜管家,扰了您兴头,实在是下官不该。”
他将那玉简账簿双手奉上,笑容愈发恭谨了些:
“这是培植司这几日,新拟出来的一批养护原料名册。里头几样东西,得派人去下界并几处秘境采集,按园中规矩,还需请您这位正堂大管家过一过目,落个朱批。若您看着无碍,下官便好即刻差遣力士,出天门采办去。”
姜义直起身来,顺手将手里的玉锄递还给旁边那名力士,又低头拍了拍掌中的泥,笑道:
“无妨。正好借这机会开开眼,也看看这些仙树,平日里到底用的是些什么精贵东西。”
姜义接过那卷隐泛灵光的玉简,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。
霎时间,一列列灵材名目、产地出处、年份火候,便如流水般自识海间缓缓掠过。
那些名字大多古僻得很,有些一听便知不是凡物,有些更是连字里都透着一股仙家富贵气,寻常修士莫说见过,只怕连听都未必听过。
姜义起初也并未多想,不过抱着老规矩,将能记住的先死死记下。
然而神识往下略扫了半卷,他眼底神色却忽然一凝。
只见那玉简中段,赫然写着一味名为“炽髓香”的珍稀灵材。
其后所注采集之地,乃是位于西牛贺洲极西的焱山涧。
姜义心头蓦地一跳。
这一地名,他记得太清了。
当年夔州江畔,留侯张良传他那卷二十四气名册之中,有一味长夏之气,稀罕异常。
其采纳之地,恰也在这焱山涧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