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两界村休整过一日之后,这支肩担天命、巡行四洲的大汉使团,终究还是再度启程了。
一行人在村民指点下,绕开了后山那片素来不宜多问的地界,只沿着另一侧林深路僻的小道,一路折向西去。
车辙轧过湿土,旌旗渐远,马铃声也一点点沉进山风里。
村中倒也有眼尖的,瞧出使团去时,队伍里平白又添了几辆载得极沉的马车,辘辘而行,压得地面都深了几分。
只是无人知晓缘由,待使团彻底走远,村子里那点短暂热闹,也就跟着散了。
日头照旧东升西落,学堂里仍有书声,药圃里仍有苦香,两界村便又恢复了从前那副不紧不慢的宁静模样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,姜义倒难得清闲了几分。
学堂里诸事有余小东照看,家中亦暂无旁的大事来扰。
他便常趁着晨光未烈,在后院空地上独自磨炼棍法。
院中青石犹带夜露,晨风一吹,草叶微凉。
姜义一袭常衫,也不唤旁人相陪,只将那根风火棍提在手里,翻腕转身,起势落势。
只听呼的一声,棍影横空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闷轰响,似火在风中炸开。
那根风火棍在姜义掌中舞动时,通体乌沉,瞧着不甚起眼。
可一旦催动,棍身周遭便有烈意翻卷,风火纠缠,半空中拖出道道刺目的残影。
姜义不过随手一扫,棍端盘绕的三昧真火与神风便已席卷而出,两丈开外的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。
单论这件法宝如今的威势,比起当初未入八卦炉前,何止强了数倍。
然而一套棍势走完,姜义收势立定,掌中棍尾轻轻点地,面上却不见多少快意。
反倒眉头微锁,心里总隔着点什么,不甚痛快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乌黑沉重、却又隐隐散着可怖热意的棍身,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威风倒是威风了,就是用起来,总归不大趁手。
这话若叫旁人听去,只怕都要觉得他是在故意卖乖。
毕竟这等法宝,寻常修士便是做梦也未必求得来一件。
如今风火交炼,三昧真焰内藏,随手一击便有如此气象,谁见了不得眼热三分?
可姜义自己心里却清楚,这兵刃虽强,却终究已与他原先的路数偏了。
他修的是阴阳之道,讲究一动一静、一收一放,贵在阴阳交济,刚柔并行。
从前那根阴阳棍,一端极炽,一端极寒,恰与他法相本源暗暗相扣。
每一回出手,真气顺着棍身流转往复,都有种说不出的圆融妥帖,像水行故道,手臂未动,意已先至。
可如今却不同了。
这根棍子经八卦炉神火重炼之后,已被烧得太纯了些,纯到极致,便只剩一个阳字。
烈性太足,杀伐太盛,通体上下俱是至刚至热的路数,再无半点阴寒留存。
说它不听使唤,倒也不至于。
可真要说如臂使指,却也差得远了。
每每挥动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滞涩,腾挪之间,总少了那点随心所欲的圆转意味。
姜义原先还想着,等日后若有机会,自天庭里慢慢淘换些至阴至寒的宝物回来。
再一点点炼进棍中,设法将这份偏得太狠的阳刚之气,重新往回调一调。
可自打从八卦炉中走过一遭,这念头便只能暂且搁下了。
姜义这回下凡之后,也曾试过。
凭借阴阳法相,从家中收集来的阴寒宝物中,提炼出了一丝极为纯粹的阴寒气。
只可惜,那缕阴气方才挨上棍身,便被其中潜伏的火意瞬间绞散,连半息都未撑住,化作一缕白烟,消得干干净净。
姜义也就此清楚,凭自己如今的修为,凭那六阴六阳的阴阳法相,所能凝炼出的阴寒之气,在这根棍子跟前,当真连塞牙缝都嫌薄了些。
想到这里,姜义也只得摇了摇头,将棍子重新提起。
这棍子短时日内,算是定了性了。
凭自己如今这点本事,已是动它不得。
……
清闲日子最是不禁过。
掐指一算,姜义这一趟下界,竟也已近半年了。
他这人素来不恋栈,与柳秀莲辞别之后,便独自去了后院。
那株蟠桃树仍旧静静立在院中,枝叶轻摇,树皮温润如旧。
姜义走到树前,也不多话,只熟门熟路地抬起手,掌心贴上树干,心中默默转过那一套早已烂熟于胸的阵诀。
下一瞬,一阵熟悉的恍惚之意,便自心神感应间悄然漫起。
再睁眼时,凡间后院里的蝉声、泥土气,都已一下子离得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