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四月廿三,寿春。
刘备收到牛憨来信的时候,正在后堂与鲁肃议事。
信使是八百里加急,一路换了十二匹马,只用了四天。
信是牛憨亲笔,字迹歪歪扭扭,墨迹浓淡不一,显然是赶着写就的。
刘备接过信,展开,才看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“大哥如晤:辽东出事了。高句丽人要打三韩,牵招说今秋之前必有大战。俺想去辽东看看。若真打起来,光靠牵招那点兵不够。俺带玄甲军去,打完了就回来。大哥放心。”
短短几行字,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递给鲁肃。
鲁肃接过,看完,眉头也皱了起来:
“高句丽……位宫?”
刘备点点头。
鲁肃没有再问。
三韩虽非汉土,却是乐浪郡的屏障。
若被高句丽吞了,乐浪三面受敌,辽东不保;辽东不保,幽州震动。
“主公,”鲁肃斟酌着开口,“牛将军此去……”
“定然没事。”
刘备打断他,声音平静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
“守拙从军十五年,还未逢败绩,尤其对付胡人,有的是办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雾蒙蒙的天。
“主公。”鲁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要回邺城了?”
刘备闻言,转过身,好奇问到:
“子敬,你怎么知道?”
鲁肃微微一笑,缓声道:
“牛将军镇守幽州,所防者不惟胡人,亦有曹操之并州。”
“并州虽无重兵,然张辽、文丑,皆非等闲之辈。”
“如今牛将军携玄甲军而去,幽州仅余田刺史与张秀将军所领一万郡兵。”
“主公若能归冀州,也好居中制衡。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
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提起笔,开始写信。
第一封是给牛憨的,写得很短:
“守拙吾弟:辽东之事,汝自决之。粮草已令元皓筹措,不日运往幽州。”
“封儿随汝出征,望汝严加管教,勿使其骄纵。兄在邺城,静候佳音。”
写完了,他放下笔,又拿起第二封信。
这封是给田丰的:“元皓如晤:辽东有变,守拙已率玄甲军东进。粮草之事,请兄筹措。”
“另,备即日启程回邺,届时再与兄详议。”
两封信都写完,他封好,交给亲兵:“八百里加急,一封送幽州,一封送邺城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刘备站起身,望着鲁肃:“子敬,扬州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鲁肃深深一揖:“主公放心。必不让扬州有失。”
刘备点点头,大步向外走去。
当天下午,刘备便启程了。
武将随行的只有赵云的白马义从和典韦的亲卫营。
文士则是郭嘉与贾诩。
沮授留在寿春,他现在要负责豫、扬、兖三州新得之地建设。
诸葛瑾也暂时留下,作为沮授的副手。
张郃率三千步卒暂时驻守汝南,太史慈的水师还在合肥。
刘备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,便带众将,浩浩汤汤,往北而去。
从寿春到邺城,走官道,一千二百里。
去年他来的时候,走了整整半个月。
那时泰山三郡还在曹操手里,他得绕道青、徐,多走五百里路。
如今不一样了,泰山、济北、鲁国三郡已归他所有,
从寿春往北,经鲁国、过泰山、穿济北,渡黄河,便是邺城。
一路坦途,再也不用绕路了。
刘备骑在绝影上,望着北方的天际。
绝影老了,鬃毛没有从前那么亮了,跑起来也不如从前快,可它还在跑,驮着他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。
他们走了很多路,打了很仗,身边的人越来越多,地盘越来越大。
可绝影老了,他也老了。
“主公。”典韦策马上来,“今晚在鲁国歇脚?”
刘备点点头:“好。正好看看季弼把鲁国治理得如何。”
伊籍到鲁国上任不过两个多月,可这两个多月,他做了很多事。
开仓放粮,分田授土,招抚流民,整顿吏治。
刘备在寿春时,常收到他的来信,信不长,可字字都是实话。
如今路过鲁国,他正好亲眼看看。
黄昏时分,刘备一行抵达鲁国。
城门没有关,百姓进进出出,秩序井然。
城门口贴着告示,写着今年春耕的收成、赋税的数目、官员的考核结果。
百姓们围在告示前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刘备下马,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,心中暗暗点头。
“主公!”一个声音从城门里传来。
刘备抬头,看见伊籍快步走出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上还沾着泥,像是刚从田里回来。
“季弼。”刘备笑着迎上去。
伊籍走到他面前,深深一揖:“主公远道而来,籍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刘备扶起他:“不必多礼。备只是路过,顺便看看。”
他望着城门里来来往往的百姓,“季弼,你做得不错。”
伊籍闻言,面上露出几分惭色,拱手道:
“主公谬赞,籍实不敢当。”
刘备拍了拍他的肩,也不多言,只道:“走,进城看看。”
一行人入城,伊籍引着他们在鲁国街市中穿行。
暮色四合,街巷间炊烟袅袅,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,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,偶尔有行人驻足向刘备一行投来好奇的目光,却并无惊惶之色。
刘备看在眼里,心中愈发欣慰。
当晚,伊籍在衙署设便宴款待。
菜肴简朴,不过一尾鱼、一碟菜蔬、几碗粗饭。
倒是酒是上好的,伊籍说是一位鲁国士绅送的,他推辞不过,便收下了,一直留着等刘备来。
酒过三巡,伊籍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
他谈及鲁国政务,说得头头是道,末了又举杯道:
“主公仁德布于四海,鲁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,皆赖主公洪福。”
这话刘备听得高兴。
他虽然素来听得进逆耳忠言,但其实也喜欢听奉承之话。
只是自打当年元皓加入麾下,开了个好头,每每进言,都是刚正敢谏。
想到这里,刘备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。
他想起田丰第一次进言时,元皓尚在孝期,说话却已十分不客气。
“妇人之仁,如何能成大事?”
当时满座皆惊,都以为他要发怒。但他没有,因为他知道田丰说得对。
于是后来元皓的谏言一次比一次直,一次比一次冲。
时间长了,竟然也习惯了。
沮授原本也是温润之人,跟在田丰身边久了,进言时也变得直来直去,毫不拐弯。
有一次为了征兵之事,两人在堂上争得面红耳赤,沮授拍案而起:“主公若执意如此,授请辞!”
最后他还是依了沮授。
郭嘉来的时候,还会说几句“主公英明”之类的话;贾诩来的时候,也懂得看人脸色,话说得迂回婉转。
可时日一长,这两个聪明人竟也被田丰带得“坏”了。
奉孝如今进言,直来直去,比田丰还不留情面;
文和倒还含蓄些,可那双眼一眯,说出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,比当面训斥还让人难受。
倒是新来的文士们,还带着几分“新鲜气”。
伊籍如此,鲁肃、刘晔也如此——
说话时先捡好听的说,奉承上两句,再委婉道来。
刘备也不点破,只含笑听着。
只是他心里清楚,等这些人在他麾下待上三年五载,
看惯了元皓进言、奉孝论策、公与定计,耳濡目染之下,那张嘴迟早也会变得又直又硬。
到那时,怕是连“主公”二字前头,都要加一句“臣以为不可”了。
唉,大抵天下文人,都是一个德行。
初见时都能说几句好听的,日子久了,新鲜劲儿一过,便变得又臭又硬变着法儿地来劝谏。
刘备看着依旧在手舞足蹈,滔滔不绝的伊籍,悠悠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