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四月中,蓟城。
边市刚闭,糜贵送来的账册还没捂热,辽东的信使就到了。
信是牵招亲笔,字迹潦草,墨迹浓淡不一,显然是赶着写就的。
牛憨展开帛书,才看几行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高句丽人和扶余人打起来了。
扶余王简位居七年新立,年轻气盛,不服高句丽依旧,开春便借着牧马过届的由头,发兵南下。
高句丽人节节败退,丢了两个部落的草场,还死了个渠帅。
高句丽王位宫恼羞成怒,可又打不过扶余。
便打起了更南边的主意。
三韩之地,部落散居,无统一之君,无强兵之守。
位宫放话,要南下取三韩,“以马肥之地,补西损之草场”。
牵招在信中说,高句丽的斥候已经过了马訾水,往南探到了乐浪边境。
若放任不管,今秋之前必有大战。
“将军。”牵招的信使跪在堂下,满头大汗,
“牵将军说,三韩虽非汉土,但若被高句丽吞了,乐浪便三面受敌。”
“到时候别说边市,辽东能守住就不错了。”
牛憨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
那张舆图上,辽东在最东边,再往东是大片空白,标注着几个模糊的地名——
娄挹、沃沮、高句丽、扶余。
再往南,是濊貊,再往南,是三韩。
那片土地他从未去过,只在书上见过只言片语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三韩不能丢,
不是因为那片土地有多值钱,是因为它不能落到高句丽人手里。
“去请孔明和仲达来。”他说。
诸葛亮和司马懿来的时候,牛憨还站在舆图前。
“四将军,辽东出事了?”诸葛亮一眼便看出他神色不对。
牛憨把牵招的信递过去。
两人看完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司马懿先开口:
“高句丽人打不过扶余,便想南下去抢三韩。”
“这是典型的‘以战养战’。”
“若让他们得手,三韩之地尽入其手,乐浪郡便永无宁日。”
“边市往东的商路,也断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落在乐浪郡的位置,
“乐浪守军不过三千,多是步卒。高句丽若举兵南下,少说也有万人。”
“牵将军守城有余,出战不足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四将军,边市往东的商路,如今走的是什么货?”
牛憨愣了一下:“布、盐、铁锅、茶叶。换回来的是皮毛、马匹、人参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人。”
“女子。”诸葛亮替他说完。
牛憨点点头。
这两年,边市从草原上换回来的女子,大半去了织坊,小半分给了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光棍。
若是商路断了,女子没了来源,幽州的男女失衡便永远解不开。
那些排队等着娶媳妇的汉子,又要打光棍了。
“仲达,”诸葛亮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从乐浪移向濊貊,又从濊貊移向那片标注着“三韩”的空白地带。
那片空白让他很不舒服。
舆图上但凡空白之处,便是未知;但凡未知,便是隐患。
“打是要打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诸葛亮转过头,看着他。
司马懿的手指落在乐浪郡的位置:
“牵将军在信里说,高句丽的斥候已经过了马訾水,往南探到了乐浪边境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。”诸葛亮道,
“斥候探路,是前锋。位宫要南下,至少还得两三个月。”
“两三个月。”司马懿重复了一遍,“两三个月,够做什么?”
诸葛亮没有回答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司马懿自己答了:“够咱们打一仗。”
诸葛亮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司马懿的手指从乐浪向东移动,越过马訾水,落在那片舆图上标注着“高句丽”的地方。
“位宫不是傻子。”
“他敢打三韩,是因为他觉得咱们不会管。三韩不是汉土,打下来也不关咱们的事。”
“可若咱们告诉他——三韩的事,关咱们的事呢?”
他收回手,转过身,望着诸葛亮:
“孔明,你方才说,位宫还得两三个月才能南下。”
“这两三个月,够咱们做很多事。比如,先把兵马调过去,让他不敢动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:
“仲达,你说的这些,都对。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粮草。”诸葛亮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
“从蓟城到乐浪,一千四百里。”
“从乐浪到马訾水,还要两百里。一千六百里路,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沿着那条漫长的补给线缓缓划过:
“这条路不好走。山多,水多,林密。”
“春天雨水多,路更难走。”
“运一石粮到乐浪,路上要吃掉三石。”
“牵将军在乐浪,粮草本就不宽裕。再加一支大军,粮从哪里来?”
司马懿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诸葛亮说得对,打仗不是只靠谋略。
粮草、兵马、地形、天时,缺一样都不行。
可他还是觉得,这一仗,不能不打。
堂中又安静下来。两人都沉默了。
一个在想“能不能打”,一个在想“要不要打”。
想“能不能打”的人看到了粮草、路途、天时、地利的艰难;
想“要不要打”的人看到了三韩若失、乐浪若危、商路若断、女子若绝的后果。
他们都没错。
错的是这天下,从来就没有万事俱备的时候。
“孔明,”司马懿终于开口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。
“三韩若被高句丽吞了,乐浪三面受敌。到时候,要守乐浪,要花多少粮草?”
“要打高句丽,又要花多少粮草?”
诸葛亮沉默了。
他知道答案——比现在多十倍,多百倍。
司马懿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道:
“位宫敢南下,是因为他觉得咱们不会管。”
“若咱们真的不管,他打完了三韩,下一个是谁?是乐浪?是辽东?还是幽州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“孔明,这一仗不是咱们要打,是不得不了。”
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舆图上那片空白,那片标注着“三韩”的、他从未去过的土地。
“仲达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得对。这一仗,不得不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堂外。